沈严没有反抗。
他嗫嚅了一下嘴唇，只是带着满满的歉意和愧疚，望着自已的“朋友”。
沈对他的影响不可谓不大，刻在他的脑海之中，属于沈的记忆清晰无比。
那些和康永在孤儿院度过的日子，那些他们相互扶持的日子，那些他们把酒欢的日子，似乎就在昨日。
可是如今的现实，他们早已天人永隔，无法再相见。
如此令人动容，如此令人悲伤。
“对不起……”
“告诉我！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
康永赤红着双眼，完全褪去了他往日里的那副伪装，有些扭曲狰狞的表情反而更像恶鬼。
沈严将自已徘徊时看见的那个沈一点一点地描述出来。
那个灵魂熠熠生辉的家伙。
那个处在如此绝境，居然还试图帮助他人的家伙。
那个总是嘴角挂着笑的家伙。
康永有些恍惚，手指微微发颤，想要透过面前的存在，去看见内里自已的挚友。
是啊——
这样的选择，这样的做法，就是那个傻得要死的家伙会做的。
在这个以绝望和疯狂为底色的诡异世界，是绝对不允许有这样的存在。
那些高高在上的掌控者对他宣判了无可逃脱的死刑。
死前，那个人类居然握住了鬼怪的手。
他可真是敏锐。
沈察觉到了这个在暗中帮助自已的鬼怪，那已经被撕裂的不成样子的喉管吐露着感谢的话语。
接着便只剩下一个人的名字。
“康永……康永……我的兄弟……我的朋友……”
“他……会来的……请你……帮帮他……”
这个死去的人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心中想着的也不是自已。
而是那个他所在意的人。
是可以彼此依靠，彼此支持，彼此信任的人。
康永望着沈严那双陌生又熟悉的眼睛。
对方并没有说谎——
康永意识到了这一点。
还有，晏老师也在这里，对方此刻的谎又有什么意义呢？
其实，自已不是也有预料过这种情况吗？
只是，心中做了千百万遍的假设，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已。
等到真正面对的时候，才发现自已并没有想象中的坚强和冷静。
当他看见归易能够再一次出现时，他的心中升起了那么些微妙的希冀。
可是接下来的一切，却打破了他所有的幻想。
康永失魂落魄地松开了沈严的衣领，他往后踉跄了两步。
如果不是沈严曾经在暗中出手帮过沈几次，或许对方会死的更快。
如果不是沈严在最后时刻出现在沈身边。
那么自已也许连知道对方遗的机会也没有。
沈连留下一点痕迹在这个世界上的机会都没有。
罪魁祸首并不是沈严，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沈严还帮了他们。
理智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可是情感上却让人无法接受。
康永猛地看向作家，没有丝毫犹豫地就要跪倒在地，脑袋想要重重地磕在地上。
可是他的膝盖才刚刚要弯曲下去，便被一股无形的温柔力量拖住了。
康永试图扭曲自已的身躯和骨骼，可是那股力量却是那么地温柔却又强硬，轻轻地剥夺了他下跪这份绝望的权力。
而这只无比冰冷地告诉他一个事实，那就是，他的挚友，沈无法回来了。
“求求你……求求你……晏老师……”
康永几乎要把自已的灵魂从喉咙里面抠出来，“只要他能回来，我做什么都行，成为鬼怪也行，被吃掉也行……”
他的脸上，此刻已经被悲伤和泪水布满了，像是一个孤单无助的孩子。
黑发青年垂眸看着对方，幽幽地叹息一声。
“康永，你需要明白……”
此刻的沈严与沈，他们已经是一个个体了。
如果强行剥离的话，有可能会导致双方意识粉碎。
将一个人砍成两半分开，怎么活得下来？
沈严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吞噬了沈。
这是一种畸形的共生性吞噬。
它并不是为了汲取力量或者纯粹的杀戮。
而是源自于一种扭曲的执念共鸣。
沈严被沈死亡瞬间的强烈情绪所吸引，并产生了延续他的病态渴望。
沈严将沈的灵魂碎片、记忆与情感，像镶嵌珠宝般，一层层嵌入自已混沌的灵魂核心。
它保留了沈人格中最闪亮、最强烈的部分。
沈严也为此付出了一定的代价，它自身的部分原始意识被沈的执念覆盖，形成你中有我，我更是你的混沌状态。
这在一定程度上也削弱了沈严的权柄和力量。
此刻的沈严，是一个以鬼怪为本体，以沈与沈严两者记忆与执念为主导意识的融合体。
作家并非做不到强行将属于沈的印记从沈严体内剥离。
但剥离出来的，很可能只是一段破碎的记忆集合体与执念碎片，而非完整的灵魂。
这无法让沈复活，只会创造一个浑噩的记忆幽灵。
而且一旦离开了适应的躯体，没有特殊手段去进行保管的话，那些碎片到时候便只能灰飞烟灭。
而且这也可能重创甚至毁灭沈严的意识。
让它重新陷入疯狂与混沌之中。
摆在康永面前的选择，似乎有这么两条。
以作家现在的能力，可以将属于沈的那一部分分离出来，让康永和对方好好地告别。
真正的友谊，是希望对方安息，不是因为自已的不舍，将所在意的人禁锢在一场变质的噩梦之中。
让沈自由。
在彻底的失去之中，为两人夺回一点尊严和未来。
要么承认眼前这个融合体是沈在世间的最后遗迹与悲哀延续，承认沈严就是沈。
却不再是他的朋友了。
康永守护的不再是沈，而是沈存在过的最后证明。
“我都可以！无论是哪一种选择！”
哪怕它要承受撕裂的痛苦，重新变回只剩下怨念和绝望的鬼怪，这些代价，沈严都愿意去承受。
“哥哥！！”
沈雅身上的诅咒气息波动了起来，死死地盯着康永，不知道对方会做出哪种选择。
“还有一个选择——”
“在不会对沈严造成过多影响的情况下，将属于沈的一部分封印进意识海深处……”
被封存之后，属于沈的一部分就会陷入几近永恒的沉睡，所有的痛苦和烦恼都不会再影响到对方。
直到有朝一日，真的能够寻找到将他们两者分离的方法。
这需要漫长的时间。
或许康永终其一生也无法等来那一天。
他依旧会痛苦，他依旧会纠结。
但是却有着那么一丝微弱的希望。
宿主！宿主？！这根本就不值得？！——
这样的付出和收益根本就不成正比！？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宿主！！
冷静，零号，正所谓世事有所为，有所不为，既然『作家』做得到，既然我做得到，为什么不去做？
意识空间当中，系统界面迅速刷屏，上面流淌着的，不容置疑的系统数据。
时时刻刻都显示着这个提议的不对等。
执行的代价与预期的收益严重失衡！！！
作家的声音始终沉静如水，祂既不渲染希望，也不夸大痛苦。
只是将残酷的事实和无比渺茫的希望平等地置于康永面前。
近乎悲悯的，静默的神性在祂的身上展现。
无需全知全能，只需坚守心中之道。
萧归安不顾脑海之中零号的制止，他望向呆愣在原地的康永，继续开口道。
“如此，你作何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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