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江南?度日》
红果压,扁担压双肩。
游击街衢风里颠,娇女肩头盼糖甜。
汗透布衫餐。摊费涨,八倍破尘缘。
七成创收谈何易,制服围身刺似毡。
忍泪挑筐前。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汽车站外的柏油路浸着一层微凉潮气,来往赶早班车的行人步履匆匆,大多低头赶路,无暇留意道旁谋生的小贩。杨梅肩头稳稳架着一根打磨光滑的老竹扁担,整根扁担被长年累月的重压磨得发亮,两端各悬一只粗篾竹箩,她脖颈微微绷直,腰腹暗暗使着巧劲,一点点分摊两筐沉甸甸杨梅坠下来的力道,不敢有半分松懈。两只箩筐编织紧实细密,深浅交错的篾纹层层叠叠,经数年烈日暴晒、风雨冲刷,泛出一层温润柔和的暖黄柔光。箩筐口只用两股粗糙稻草绳松松捆住箩盖,留着一道缝隙散出果香,筐底厚厚铺垫一层前几日进山捡来的干爽松针,软乎乎托着满满当当堆叠如山的熟透杨梅,隔绝筐底硬竹,免得娇嫩果皮磕碰破损。
筐里的果子一颗挨着一颗,密密匝匝挤作一团,红亮灼目的色泽在薄晨天光里格外惹眼,像是刚从山间枝头摘下、还带着日温的炭火,又似浸透清甜蜜浆打磨而成的玛瑙,沉甸甸坠得箩身微微向下弯曲。每一颗杨梅都圆润饱满,薄嫩果皮吹弹可破,仿佛稍稍用力便会撑裂表皮;果子表层覆着一层天然细密白霜,是鲜果独有的新鲜印记,指尖轻轻一碰,便能沾一手沁凉湿润的水汽。熟透的果身晕开浓郁紫晕,果肉鼓胀隆起,饱满的汁水积蓄在皮肉之间,仿佛下一秒便会顺着指缝淌落;稍晚成熟、还未完全熟透的果子,则裹着一层淡淡的浅粉,在浓艳深红的底色里透出几分水灵秀气。微凉晨风缓缓卷动,清甜醇厚的果香顺着气流四下漫开,又混着筐底松针独有的淡淡清涩气息,一路飘向候车人流往来的巷口。
花花安静的伏在母亲单薄的肩头,小小的脑袋时不时左右蹭动,细嫩鼻尖不停嗅着扑面而来的甜香,肉乎乎的小胖手奋力向前伸,指尖差一点就能碰到箩筐边缘垂落的杨梅。杨梅连忙侧身微微避让,胳膊肘轻轻护住筐沿,放缓脚步,柔声细语哄着背上的女儿:“乖花花,再等等,等这两筐杨梅全部卖完,妈就攒钱给你买橘子硬糖,甜滋滋的,管够吃。”孩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收回小手,乖乖靠在母亲颈窝,不再吵闹折腾,只是依旧眼巴巴盯着筐里鲜红果子。
她挑担前行的步伐稳当扎实,每一步都踩在路面平整处,生怕脚下打滑晃荡箩筐,碰坏娇嫩杨梅。扁担长久压在肩头同一处皮肉,沉沉重量坠得肩头微微向下沉,肩骨早已磨出一层厚茧,可今日赶路许久,钝痛依旧一阵阵往骨头里钻。为了多挣一点本钱,她每日都赶在城管正式上岗之前出门,出门前特意挑出一大袋品相最好的杨梅,塞给车站值守的看门大爷,算是一点微薄人情,只求对方多照看几分。蹲在车站水泥立柱旁摆摊半个时辰,往来旅客随手买走大半筐杨梅,肩头担子重量轻了不少,身上紧绷的筋骨也稍稍舒缓。远远瞥见路口驶来印着执法标识的车辆,大爷立刻站在站台边缘挥手示意,快步引着她躲进候车大厅,等执法车驶远,再混在络绎不绝的出站旅客人流里,悄无声息走出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