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算子?孤影》
一纸认定书,方寸藏惊浪。
不敢声张不敢,暗把风雨扛。
有路皆商贾,无人可商量。
独向高楼深处行,心比秋霜凉。
夜色漫过金山市场,宁德益摊位的灯火微弱,却聚拢一众神色郑重之人。众人逐条拆解法条、证据与程序疏漏,你一我一语,越商谈越是笃定底气。小小的摊位,已然成了一处烟火之间的简易学法之地。
人群之外,阳德峰立在暗处,好似一截枯朽木桩。他掌心攥紧火灾事故认定书,心底盛满难以吐露的惶恐。不敢外露惧色,不敢宣泄绝望,更是压下那句害怕自己被公安带走的念头。
这件心事,他不能告知妻子。倘若他日身陷桎梏,她便需要独自咬牙抚育两个孩童;往后他或许再也不能够守着小摊谋生;一纸认定书落下,他已然沦为所有人皆可上门追责的责任人。
芒果姐若是上门讨要损失,他只能够苦脸赔笑,坦手头分文皆无;核桃摊摊主前来催讨,他只能够低声哀求;蛮横的大胡子上门索赔,他又该如何应对?难道拿起砖石硬碰硬?白纸黑字的认定书写明火源起自他的摊位,他百口莫辩。
他心底最忌惮那一名铁匠。铁匠体魄健壮,终日挂念那一块一九五八年的老铁。倘若不是这场大火焚毁棚摊,老铁绝不会遗失。一旦铁匠怒火上头前来发难,阳德峰没有抗衡的底气。
待到收摊,他强装镇定,嘱咐妻子先返回地区粮库的出租屋,托辞前去哥嫂家中接回孩子。怀中那份被零钱硬币硌得凹凸不平的认定书,被他折成方正小块贴身收好,如同一枚随时能够起爆的惊雷,压得胸口闷痛。
他走出金山路,穿过广场与喷水池,踏上世纪大道,走入嘉和花园。
他顺着楼栋依次辨认,自三栋、四栋一直走到十四栋。此处乃是深宅叠院,园内安居一众当地身居高位之人,岗哨严密,他连靠近的胆量都没有。
他默默绕开十五至十七栋,一直走到园区最深处的平民楼栋。三层单元楼居住的皆是寻常百姓,也是他唯一敢踏足的地方。
他踏上中间单元的楼梯,脚步沉重,一步一步向上挪移。行至三楼,迎面撞见驾校教练尹师傅。阳德峰仓促寒暄,不敢耽搁,径直踏上四楼。
踏进哥嫂家门,两个孩子方才用完晚饭,正伏在茶几之前专注玩耍。兄长见他登门,连忙上前迎接,语气焦灼急切:“老弟,听说认定书已经下达,起火点定在你的摊位,现如今你心里有什么打算?”
阳德峰刚刚落座,大嫂便沏上热茶,摆好烟灰缸,端上一盘砂糖橘,便是市面最为常见的品类,价钱低廉,五块钱便可购得三斤。
“哥,我早已经预料到这般结局。半个月之前我便预感这口黑锅会落到我的头上。往后我跑遍临桂所有律所寻求对策。”
“律师都是怎样讲法?”兄长追问。
“律所门槛难跨,单次咨询费动辄百余元乃至两百元,进门先要缴费。半月摆摊挣来的收入尽数耗在咨询之上。大部分律师张口便提议起诉,诉讼费从一万到两万不等。还有律师直白告知,一旦我遭到公安羁押,单次会见还要另行收费。官司尚且没有起步,我早已承担不起花销,万般煎熬。”
阳德峰看向一旁嬉闹的儿女。往日圆润的小脸历经连日奔波劳碌,肌肤已经粗糙干涩。他喉头酸涩,话音微微发颤:“哥、嫂,如果真有不测,还劳烦你们多照看丽丽和艳艳。”
他已有一月不曾碰烟,此刻却凝望兄长桌上燃动的香烟。明灭的烟火映红他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