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金银滩的沙石土路上颠簸起伏。
这里是二二一基地的二号试验场外围。
雷老虎坐在副驾驶,扯着嗓子,催促司机把油门踩到底。
林建国坐在后排座位,双手攥着那只磨出毛边的帆布工具包。
刚才那声巨大的闷响,就是从前方工场传来的。
黑色的浓烟在半空中翻滚。
十分钟后,吉普车带着一路烟尘,一个急刹,停在试验场大院里。
场院里十分混乱。
几个穿着厚重帆布防护服的工人,正用铁锹,清理着地面上的焦黑残渣。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硝烟味,熏的人眼睛直流泪。
不远处的浇注车间门前,站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
这人叫张博文,是留苏归国的聚合物理专家,也是这边的技术主管。
他三十出头的年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这会儿他正指着几个大木箱,冲着几个技术员大声斥责。
“这批模具是谁同意接收的,尺寸偏的这么离谱,直接拿去废料场砸了。”
张博文走上前,用脚重重踢了一下木箱边缘。
“我们在做的是保卫国家的重器,不是闹着玩的。”
“这种乡镇企业水平的模具,表面全是不平整的突起。”
“高能炸药浇进去,受热膨胀卡在里面,拔都拔不出来。”
“用这种东西浇注高能起爆药,简直是拿大家的命开玩笑。”
旁边的技术员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张博文越说越气,挥着手招呼远处的工人。
“马上安排卡车,把这些破烂拉走销毁。”
“我看谁批的接收单,赶紧给我作废。”
“慢着。”
雷老虎大喝一声,大步走上前。
他一把推开准备搬箱子的工人。
“这模具是五机部重点企业红星兵工厂送来的。”
“谁给你的胆子说销毁就销毁?”
张博文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看到雷老虎肩上的肩章,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首长,这不是我们挑剔。”
“这是起爆透镜,对尺寸的要求到了微米级。”
“您看看这模具表面,坑坑洼洼的,完全不符合苏联最高设计局的规范文件。”
“我们按图纸倒进去的高能起爆药,全粘在上面脱不下来。”
“强行脱模就开裂炸膛,刚才那声巨响就是废品销毁造成的。”
林建国提着帆布包,走到木箱前。
他掀开垫在上面的防潮油纸,看清了里面的特种陶瓷模具。
这确实是他徒弟陈小兵带人烧出来的。
边角处,还留着红星厂一号车间特有的暗记。
林建国伸出粗糙的手指,顺着模具内壁摸了一圈。
张博文见状急忙出声制止。
“哎,那位同志,你别乱摸。”
“哎,那位同志,你别乱摸。”
“这都是要进保密工场的东西,沾上汗渍会影响炸药成型的应力。”
林建国没理他,从兜里掏出几张草纸,擦了擦手。
“你说这模具表面坑洼不平,不符合苏联图纸是吧?”
张博文扬起下巴,翻开手里的蓝色文件夹。
“苏联专家留下的大纲写的很清楚,内壁光洁度必须达到十二级。”
“这批模具连十级都勉强。”
“炸药液浇进去,受冷收缩,应力全挂在这些微小的粗糙面上。”
“稍微受点外力就会裂开。”
林建国把工具包放在木箱上,拉开拉链。
“你叫张博文是吧?”
“留苏学的高分子聚合物理?”
张博文点点头,脸上带着几分自豪。
“是的,莫斯科大学毕业,我老师是……”
林建国打断他的话。
“行了,别罗嗦了。”
“我问你个事儿,莫斯科的海拔是多少?”
张博文愣了一下,显然没跟上这个跳跃的问题。
旁边的技术员小声接话。
“莫斯科是平原,海拔一百五十米左右。”
林建国点点头,指了指脚下的黄土地。
“那咱们这金银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