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承恩点了点头,接过烤好的窝头咬了一口。炭火的焦香混着杂粮的粗糙口感,嚼起来有一种踏实的味道。
午时,京师内阁值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海瑞从兖州发来的急报。急报上写着排水沟毕,全长约一里半,渠网成,旱能灌,涝能排。另附了一行字:“渠网成,地能浇。地能浇,收成就稳了。明日开始修便民路,从西南乡到曲阜城南,五里长,六尺宽。路修完了,粮能运出去,人能走进来。”
他把急报看了一遍,提笔在末尾批了一行字:“准。渠网成,旱涝无虞。便民路修毕之后,兖州府以工代赈转入修桥。从曲阜城南到邹县,修一座石桥,跨过河沟。桥修完了,路通了,粮能运出去,人能走进来。”
写完了,他把急报交给书吏发出去。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渠修完了,排水沟修完了,便民路要修了,石桥也要修了。兖州的活,一件一件地在收尾。他睁开眼,从案头拿起私录,提笔写道:
“二月二十五,兖州渠网成。排水沟毕,全长一里半。主渠支渠排水沟连成网,九十五亩地可灌排。明日修便民路。古北口朱承恩放纸鸢,烽燧照常。南北两线皆收尾,春事渐深,转入夏管。”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灰白,但比腊月里亮了些。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隐约有了一点绿意,是芽苞在萌动。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戌时,兖州府衙档房。
海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明天修便民路的安排。便民路从西南乡到曲阜城南,五里长,六尺宽。路修完了,粮能运出去,人能走进来。他把安排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明日二月二十六,修便民路。从西南乡到曲阜城南,五里长,六尺宽。路修完了,粮能运出去,人能走进来。”
写完了,他把安排折好放进信封,搁在案角。王国光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对面坐下。“郎中,今儿渠网成的时候,那个会看土方的老汉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渠通了,地浇上了,排水沟也通了。旱了灌水,涝了排水,两样都齐了。种地的人,不怕天旱了。”
海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怕旱了,收成就稳了。收成稳了,人就不走了。你明儿让老汉把便民路的线画出来,从西南乡到曲阜城南,五里长。”
王国光提笔记了。他放下笔,想起一件事。“郎中,张阁老那边应该有信来了。算日子,他二月二十三批的急报,二十四发,二十五到兖州。今儿二十五了,信该到了。”
海瑞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等信来了再说。修路的事不能停。”
亥时,兖州府西南乡。
周德清的儿子蹲在自家地头上,手里攥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东西。今天渠网成,他娘在地里浇豆田,他蹲在田埂上画地图。横的是田埂,竖的是水渠,中间画了几个小方块,是刚浇过水的豆田。画完了,他用木棍在方块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小人的手里举着一根棍子,棍子头上画了几道线,是水渠里淌出来的水。他娘从地里直起腰来喊他:“回家吃饭了。”他应了一声,站起身,把木棍别在腰后,往家跑。跑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地。地是浇过水的,黑褐色,湿润松软,垄沟笔直,垄背均匀,豆种在土里安安静静地泡着水。他看了一会儿,咧嘴笑了笑,转身跑回家去了。
万历二年的二月二十五,渠网春深,尺路共途。海瑞在兖州修通了渠网,朱承恩在古北口放了纸鸢,张居正在京师批了急报。渠通了,路通了,春耕种下去了,流民有地种了。南北两线皆收尾,路还长,但方向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