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幽荒野。
风沙卷动,染的天幕一片昏黄,越是逼近这大漠中心,就越发黑暗。
广漠之上随处可见聚集来的羌、狄之民,宰杀牛羊,祭祀神明,大地之中遂有种种不安的响动,似乎潜伏了无数活物在其中。
黑暗中浮现两盏明晃晃的黄灯,照出光亮。
一乌袍青年独坐在神坛之上,广大的神国与其性命相交,不时能见各色邪异、狰狞的灵神、妖精在其中穿梭。
玄色古书在他面前升起,上绘白狐,有种种荒诞不经之意随之散出。
忌木灵宝,白狐录
许法执笔书着玄妙,便有因果都在其中编织,以某尊古怪的幽羊之形为核心,整片神国越发连为一体。
设神祭祀,炼化大漠,如今他已有了一分幽羊的气象,最後一道神通只差某种契机便可功成了。
前方忽有一点棕褐玄光奔来,便见一青云袍的男子降下,穿过了无数祭坛,略显慌张地往前一拜。
「真人!」
来者正是许芝树,门中长老,修行戊土镇地维,这些年已经是筑基巅峰了,虽然门中也赏赐过他一道灵物,可偏偏其炼化失败,险些丢命,至此没了紫府的机缘。
「在下奉掌门之令,有大事禀告真人。」
「说。」
「玄一,玄一...不应了!」
许芝树恭声道:「掌门说门中多有风雨,在大幽荒野行此事,恐怕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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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法面上多了一分怪异的笑,似乎在斟酌着这话的意思,却不回答,而是看向了眼前的筑基。
「芝树,你也是许氏的血脉,论理,当称我一声长辈。」
许芝树被这话吓到了,低下头来,身体发僵,不知该如何去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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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前些年尝试突破,失败了,可对?」
神坛之上的男子继续说道:「也不怪你,如今天地日混,人间腐臭,哪里是戊土成就的时候?你修的镇地维
本就有一分界限之意,遭了伏土之变,更不能成。」
「真人...」
「本座有法子让你突破。」
此话一出,下方的男子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却不敢应,只保持着沉默。
「戊中脱缰,化作原始,昔日那尊白社已经演示过了,本座正有意参一参这法门。」
许法轻轻抬手,掌心遂裂,自中滴落了一滴仿佛琥珀的黄色血珠,随意送到了许芝树的面前。
「服下这一滴血,便可转入蕴土,本座能让你入我的神国,修成神通的机会有七成,即便不成,也能化作地神,长居一方。」
「敢问真人,代价是一」
许芝树终究是没有被这话冲昏了头脑,念及这位咎徵真人一贯的举止,心中更生出了一分恐惧之感。
如今门中温真人在守丧,迟迟不出,刘掌门则在处理腐死之人,也是忙得不可开交,剩下一位宋真人更是常年在江阳郡的秘境闭关。
更何况,这几位本就管不住这位咎徵真人!
辟劫大真人已经陨落了。
才过去半年,这位咎徵就按捺不住本性,设神祭祀,聚拢蛮夷,甚至在这处催生了不知多少妖魔精怪,简直要将这大漠化作邪土。
许芝树正忧虑着,抬头看去,却见那一对黄瞳冷冷凝视下来,似乎将他的心思都给看穿了,於是听得上方传来一阵冷声。
「代价就是...你会化作精怪,就此舍弃了人形。」
一片沉默。
许芝树咬了咬牙,抬起头来,双目如有火烧,只道:「小修愿意,只求奉在尊长座下,代牧一土。」
这些年天地变动,混沌日长,尤其是人不得死亡,唯有腐烂,乃至於那些横死的凡人、修士都求着刘真人焚烧,可谓是一番地狱景象。
筑基自然也逃不脱这诅咒,唯有紫府能走脱。
许芝树亲见过自家长辈腐烂的那张脸,日夜惊惧,只怕沦落到了自己身上,如今得了这位咎徵真人给的机会,他如何敢不抓住?
「这可是违背门规了,你也愿意?」
上方忽地传来一道质问,让许芝树又惊恐了起来,於是改口道:「若有违大真人的规矩,在下,在下...」
他到底是畏惧那位辟劫大真人的余威,想要拒绝,可那个不字就像是卡在了喉咙处,死死吐不出去。
赤云的天中已经没有雷霆与律法了。
许芝树的意思已经很是明显,拜倒在地,低头不起,只求这一个转入蕴土,成就紫府的机会。
他身後的风沙忽地停了。
这广漠之中如同来了什麽固执、坚决至极的存在,仿佛一道生铁凿穿了太虚,於是有雷霆之声嗡动。
许芝树转过身去,见一位容貌俊逸的青衣真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身後,恐怕将刚刚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对方背着三柄法剑,分为苍银、玄黑、金明之色,雷光闪烁,杀气腾腾,似乎有无数妖魔为其所斩。
一股裁切原始之意浩浩生出,要将整片大幽荒野斩开。
「柳真人...」
许芝树颤声开口,竟不想这位真人在此时回来了,对方不是在海外待着吗?
「你回山去,今天的事情,我就当没发生。」
柳行芳斥退了这位长老,而後抬头,看向依旧端坐在神坛之上的那位师弟,冷声道:「为何玩弄人心?」
「我并未动用神通,不过是...给他一个紫府的机会而已,这也算玩弄人心吗?」
许法的面庞隐藏在黑暗之中,仅有两点幽黄色的光彩闪烁,他身後更有种种邪异之象浮现,诸多妖魔精怪沉默地看来。
「师尊才陨落多久?不足一载,这些人就忘了规矩,见了一点机缘就什麽也不顾了,你信不信,只要给他们一个紫府的机会,就什麽都做得出来,杀人、吃人、害人,无所不为。」
「你设了陷阱,考验人性,又怎得不出这答案?」
柳行芳的双瞳已经变成纯粹的银色,他静静道:「既然师尊走了,他的规矩...就由我接着立。」
「又能持续多久?说到底,他们本就是畏惧你,畏惧师父而已,并不是有什麽道德与善性,若你让他们去作恶,自然也是做的。」
许法轻笑道:「你拿着剑去逼迫他们,不管是让他们向善还是为恶,都是假的、虚的。」
「我今日来此,不是同你做这些嘴上功夫的。」
柳行芳冷冷道:「祭邪,愚民,蛊惑,这些都是师尊昔日所禁绝的,许法,你忘了他的教诲了?」
「我比你记得清楚!」
杀机顿显。
那柄丹霆嗡鸣一声,此时此刻竟然自主落在了柳行芳手中,一股无上剑意随之生出,灼灼剑光斩开了这黑暗。
「法,我再问你最後一次,你是铁了心要学幽羊了?」
「道途在前,不得不走。」
「好。」
雷霆如狱,纵横交错,那缕初始之意加持在身,柳行芳便多了一分诸邪不进,原始消散的气象。
「法,你长本事了。」
夏土。
帝宫之中越发闷热,灼灼乌火在长阶之上燃烧,便见一金袍男子缓步朝着宫中走去,来到了大殿之中。
正是杨重昼。
「殿下,盘陆已有变化,正如帝君之前所预测,那「齐胎」..也证了。」
他一身太阳神通昭昭,四法圆满,最後一道神通却迟迟修行不成,困在了关隘处。
高座之上的帝子看了下来,目光冷漠,若有深思:「「齐胎」补全了,这是好事,自此後天转入先天更容易了。盘陆之上,至少要有一角是本朝所控,剩下的地界人属既然要,那就给他们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