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手。
那只被厉寒宵包扎过的手,白色布条在月光下歪歪扭扭地缠着,手指在缺氧的状态下微微发颤,但手指头还是一根一根地张开了。
她的手覆在了他掐着她脖子的那只手上。
没有去掰他的手指,没有去拍打他的手臂。
她只是把手掌贴在了他的手背上。
握住了。
指尖从他冰凉的指节上方轻轻地扣下来,一根扣着一根,像在握一样她舍不得放掉的东西。
她的掌心是温的,温度透过她的皮肤和他手背上密密麻麻的暗纹中间那些缝隙渗进去,慢慢地化着他一百年来积攒在骨头里的寒气。
“学长。”
她的声音从被压缩的嗓子里挤出来,模模糊糊的,轻得像风从一道快要合上的门缝里漏出去的那种程度。
但带着笑意。
在被他掐着脖子提在半空的这一刻,她的嘴角是弯的。
“疼。”
一个字。
从她被卡住了大半气流的嗓子里吐出来的最后一口气,化成了一个短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裴无恙掐着她脖子的手。
松了一寸。
幼薇的脚落回了地面,脚尖碰到青石板的那一秒,膝盖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了半步。
裴无恙接住了她。
手臂从她的腰侧绕过来,掌心贴着她的后腰,冰凉的温度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渗进她的皮肤里。
他的动作和几秒前判若两人,不再是猎杀者的暴烈,而是一种小心到近乎卑微的轻,像在捧一团随时会碎掉的泡沫。
幼薇的脖颈上留着他五根手指的红印,在月光下红得触目惊心。
她没有躲开他的手臂。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瞳孔里有两种东西在交替翻涌,纯黑和极浅的银白,明灭不定的,像一盏灯芯被风吹得快要断了但还在烧的灯。
然后她看见了。
在他触碰她的那个瞬间,有什么东西从他冰凉的指尖传了过来,不是灵力,不是攻击,是画面。
碎片式的画面,带着一百年前的尘土和阳光。
一个少年坐在空荡荡的教室最后一排,校服领口竖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课桌上摊着一本翻到快烂的旧书,没有同桌,没有人说话,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连影子都是孤零零的。
然后画面碎了,换成了另一帧。
地下室,烛火,铁链。
一个穿着长袍的人站在阵法中央,手里握着一根银色的细针,对面是那个少年,手脚被铁链锁在石柱上,校服已经被扯烂了,露出瘦削苍白的肩胛骨。
银针刺入了他的胸口。
少年没有叫。
他只是低着头,额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铁链里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画面再碎,再拼。
校规的锁链从他的胸口蔓延出来,一条一条地刻进他的皮肤里,灰黑色的暗纹像藤蔓一样爬上了他的脖颈,他的脸,他的手背。
他的眼睛从人类的灰色变成了纯粹的黑。
他的声音从少年的清冽变成了空洞的嗡鸣。
他不再是裴无恙了。
他变成了校规执行者。
一百年。
没有人记得他叫什么名字。
没有人记得他曾经是个活生生的学生。
没有人记得他喜欢整理书架。
喜欢把每一本书的书脊对齐,喜欢坐在图书馆靠窗的角落里,看窗外天空的颜色从白变成金再变成深蓝。
幼薇的眼睫颤了两下,画面从她的视线里退去了,但那个少年被铁链锁着低头不语的样子,刻在了她的瞳孔深处,褪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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