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离开她嘴唇的时候,脸上的暗纹开始动了。
灰黑色的纹路从他的脸颊上缓慢地退下去,像潮水从沙滩上一寸一寸地撤离,露出底下苍白干净的皮肤。
暗纹从面部退到了脖颈,从脖颈退到了领口以下,他的脸一点一点地恢复了白天在图书馆时的模样。
苍白的,俊美的,骨相精致到让人呼吸都要轻三分的脸。
但他的眼睛变了。
不再是全黑的了。
深灰色的瞳仁里带着一丝银色的光,像被封了一百年的矿石终于被人凿开了第一道缝,光漏了出来。
他看着幼薇,眼底的银光一明一灭地闪着。
“你让我想起来了一些事情。”
他的声音低低的,哑得像旧琴弦拉到了最后一个能响的音。
手还搂着她的腰,不肯松开。
“我想起来自已曾经是人。”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蜷了一下,力道很轻很轻。
“想起来这里曾经有阳光。”
幼薇靠在他的胸口,耳朵贴着他的锁骨,听着他胸腔里传来的声音震荡。
没有心跳。
一百年了,这具被校规改造过的身体里,心脏早就不跳了。
但她听到了别的东西。
一种极微弱的嗡鸣,像有什么被封印了太久的东西在他的胸腔最深处开始松动,试图重新醒来。
她没有抬头。
她的眼底干净透亮,没有一滴泪。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她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运转着,精密的,冷静的,像一台在完成最后校准的仪器。
源石在他的心脏位置。
她听到了。
旧教学楼后面的阴影里,三道身影在不同的方向站着,各自被黑暗吃掉了大半个轮廓。
厉寒宵的手指掐碎了墙角的一块砖,碎屑从他指缝里簌簌地落下来,嘴唇咬着,上唇的齿痕里渗出了一缕血丝,从嘴角蜿蜒到下巴尖再滴落在衣领上。
沈渡洲站在左侧宿舍楼的廊柱后面,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搭在廊柱上,五根手指慢慢收拢,指甲在木质柱面上刮出了五道浅浅的痕。
他脸上没有笑容,连嘴角礼貌性上扬的弧度都消失了,整张脸像一面被人从底下抽走了所有温度的湖面。
他周围三步之内的空气肉眼可见地在下沉,廊柱上的旧漆皮被他溢出来的灵力压得一片一片地往下剥落。
顾九辞站在三号楼楼顶的天台边缘,距离最远,视野最广,手里的书合着,书脊被他的手指捏出了一个弯曲的弧度。
他转过身走了两步。
又停下来了。
单手捂住了自已的右眼。
那只还能看见的右眼。
他不想再看了。
三个人谁都没有冲出去阻止。
因为他们都看到了幼薇的表情。
她在笑。
不是对他们撒娇时的甜笑,不是装无辜时的乖巧弯眼,不是求保护时的可怜兮兮。
是一种更深的,更软的,带着心疼的笑。
她从来没有对他们露出过那种笑。
这个认知,比被刀砍进骨头里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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