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爆竹余响散尽。
转眼到了二月二龙抬头,盛州城里的积雪化成了泥水。
待到杨柳抽芽,三月已至。
大乾朝立国以来最特殊的一场春闱,就这么来到了眼前。
天下士子涌进盛州,客栈通通爆满,就连城隍庙的偏殿都被借住的赶考举子占了个干净。
外城的同福客栈里,账房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乱响。
“掌柜的,一间下房一晚要二两银子?”
“你这是开客栈还是白日抢钱?!”
周子衡攥着钱袋,指着墙上刚挂出来的红纸水牌,气得手直发抖。
柜台后的掌柜眼皮都没抬一下,拿着鸡毛掸子扫了扫台面上的碎屑。
“这位相公,嫌贵您出去打听打听,隔壁客栈连柴房都改成了通铺,睡一宿还要八百钱。”
“盛州城如今挤进来数千举子,还不算随行的书童与长随。二两银子?您要是再犹豫半盏茶的工夫,连下房都没了。”
“子衡,算了。”
孟元直扯了扯周子衡的棉袍下摆,低声劝阻:
“咱们盘缠所剩无几,城隍庙西偏殿好歹能遮风挡雨,庙祝说只收咱们三十文香火钱,允咱们借宿七日呢。”
“那是供奉鬼神的地方!”
周子衡瞪着眼,压低嗓门道,
“堂堂举人,去和泥塑木雕挤在一处,成何体统?夜里寒风穿堂,冻坏了手腕,进考场还怎么握笔?”
韩长卿抱着两捆刚买的旧书走过来,随手把一包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塞进孟元直怀里。
“城隍庙有什么不好?”
他咬下一大口包子,含糊不清地念叨:
“城隍爷赏罚分明,正好替咱们照看考运。”
“子衡,你刚才一路走过来,难道没瞧见贡院门外张贴的最新考章?”
周子衡愣了愣:“考章?”
“对,章程都改了。”
韩长卿从袖袋里掏出一张抄件,递了过去。
“今日辰时礼部刚放出来的通告。”
“第一场经义墨义只占三成,其余七成,全划给了算学、舆图、格物!”
“第二场考农桑水利、盐铁钱粮、刑名律法、海防与荒政!!”
“第三场策论,据说护国公拟了五道题目……”
“什么?!”
周子衡手一抖,差点把钱袋摔在地上。
他抢过那张纸,盯着上面的字迹,说话都打起了磕巴:
“算、算学?读圣贤书的人,岂能去拨弄账房伙计的算盘?这考的到底是朝廷命官,还是工部算吏?!”
“慌什么。”
韩长卿靠在门框上,看着街面上挤得摩肩接踵的人群。
“若只考死记硬背那些陈芝麻烂谷子,咱们何苦从蜀地一路颠簸到盛州?在家中捧着八股文慢慢嚼不好么?”
“韩兄所极是。”
孟元直也在旁边点头:
“我方才在贡院前头瞧见几个世家出身的锦衣公子,围着照壁直掉眼泪。他们花重金买的历科破题选集,全成了无用之物。”
周子衡捏着那张抄件,站在原地愣了半晌。
都知道春闱启用了新章程。
可谁也没有想到,竟是如此改天换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