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朝取士,讲究四平八稳、滴水不漏、辞章工整、义理周全。
这些人入仕之后,只会守旧推诿、粉饰太平,对上逢迎、对下麻木,任凭地方积弊丛生、豪强兼并、民生困苦,依旧束手无策。
但林川要的,不是这种只会坐而论道的清流。
如今大乾天下,三藩尽数归土,北疆平定,诸多旧藩属地、贪官治下的州县,官场一空,实缺遍地。
知县、通判、主簿、巡检、水利官、度支官、刑狱官,无数关键基层岗位悬空,急缺人手坐镇。
朝堂耗不起三年一熬、慢慢历练的旧规矩,亟需一批能即刻上任、即刻干活、即刻破局的基层骨干。
懂算学的,即刻分发各州,清丈隐田、核算粮税、清查历年亏空,斩断豪强瞒田避税的根基;
懂水利的,直接奔赴淮河、两江、江汉河道,督造堤坝、修缮水渠、治理水患、开垦荒田;
通刑名的,即刻空降顽劣州县,整治宗族私斗、肃清地方劣绅、查办贪蠹恶吏、抚平民间冤情。
与此同时,各地技院、华夏学堂培养的新式吏员早已整装待命。
文官主政,吏员实操。
成套空降,成建制履职。
千百年来,地方之所以难治,根源便是流官不熟地方、胥吏把持政务、豪强裹挟乡里。
外来官员两眼一抹黑,事事被胥吏蒙蔽、被宗族裹挟,最后只能同流合污、碌碌无为。
多少寒门出身的清官,揣着一腔抱负上任,不出两年,要么被磨平了棱角,要么被脏水泼了一身,灰溜溜地挂冠而去。
胥吏不怕官,只怕懂行的官。
豪强不怕官,只怕掀桌子的官。
而林川这套全新的人事布局,直接打破了这个死局。
新式科甲出身的官员,自带实务本事、自带新政思维、自带朝堂信任;
新式学堂培养的吏员,专司具体事务、精通专业差事。
官有理念,吏有技术。
一套全新的基层治理体系,直接空降碾压旧有地头势力。
而这一步棋,最绝妙之处,正是这批新进士的特殊性。
他们是正儿八经科举出身,名正顺、士林认可,拥有读书人天然的清誉与名分。
可他们所学、所考、所长,尽数贴合新政、服务民生、扎根实务。
长着士林的皮,怀着新政的骨。
等他们在基层历练几年后,将会脱胎换骨,成为大乾全新的一代治世官僚。
到那时,新政官员将遍布天下州县,盘踞千年的腐儒体系、垄断朝堂的士林豪门、把持地方的宗族豪强,也将再无翻盘之机。
到那时,才会有人明白,护国公在阅卷堂里定下的每一道考题,落下的每一笔朱批,都是往这盘天下大棋里,钉进去的一枚枚钉子。
夜深了。
阅卷堂的灯,一盏一盏熄下去。
最后一名考官吹熄烛火前,望着案头那摞定稿的甲等卷子,久久没有动。
最上面那份,甲上候选,策论锋利如刀。
誊录官抄来的朱卷上没有名字,可他不知怎的,总觉得自己在哪个茶摊上,见过这份答卷的主人。
……
三月二十五。
是张贴贡士杏榜的日子。
天还没亮,贡院外的长街上,已经黑压压挤满了人。
比入考场那一日,还要多出数倍。
不光是举子,还有看热闹的百姓、趁乱卖炊饼的小贩、挎着竹篮兜售“状元签”的老婆子,甚至有闻讯赶来的书商,雇了十几个脚夫守在照壁前:
榜文一出,当场刻版,连夜印卖。
一册《春闱题名录》,在外地州城能炒到二两银子。
天光微亮时,贡院正门缓缓开启。
两名贡举院的青衣吏员捧着卷轴登楼。
“咚,咚,咚,”
聚宝鼓三响。
明黄榜纸,轰然展开,自照壁顶端垂落而下!
“出榜了!!”
人潮疯狂向前涌去。
前方的人举着火把,逐字逐句地念,
后面的人踮着脚、踩着凳子、扒着同伴的肩膀,伸长了脖子。
按新规,榜单自第三百名起,倒序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