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气依旧平静,陈学兵说出了基层官场的现实。
“可在这种环境里,你要他真活成海瑞,几乎不可能。”
“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他不违法犯罪,不侵害老百姓的根本利益,也没造成恶劣的社会影响,关键时候还能顶上去办实事,对基层来说,这就够了。”
陈学兵看着赵思珊冷峻的侧脸。
“真把所有手脚不干净、收过几条烟和几瓶酒的人全抓了,基层的工作让谁去干?总不能今天人家帮咱们抢时间救人,转过头,我们就把他送进看守所吧?”
握住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赵思珊沉默了很久。
省厅制定的那些条条框框,落到情况复杂的基层以后,往往很难完全照搬。
“你说的对。”
轻轻叹了口气,赵思珊脸上冷硬的线条总算缓和了几分。
“我父亲也是个干了三十多年的老纪检,他以前总跟我说,官场上的歪风邪气,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改过来的,能把问题控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里,再引导他们多干些实事,其实就已经不错了。”
在车内达成某种默契后,两人没有再继续纠缠这个话题。
平坦的柏油路上,桑塔纳一路疾驰。
还不到二十分钟,大桥镇卫生院那座破败的门楼,便出现在两人的视线中。
慢慢减下车速,桑塔纳缓缓驶向卫生院大门。
车还没有停稳,透过挡风玻璃,陈学兵已经看见了卫生院门口花坛边的那道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蓝布中山装的男人,衣服已经洗的发白。
毫无形象的蹲在水泥地上,男人手里捏着一根长长的旱烟杆,正一口接一口的抽着。
青白色烟雾不断从他面前散开,那张布满深深皱纹的脸上,忧虑与苦闷仍然清晰可见。
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再看着那略显佝偻、满是沧桑的身影,憋在陈学兵胸腔里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再也压不住了。
两世为人。
前世,因为自己在市委办失势,又被发配去守水库,父亲在村里受尽白眼,最终郁郁而终。
就连父亲的最后一面,他也没能赶回来见到。
整整二十年,那份无法弥补的遗憾一直折磨着他。
如今,原本只能留在记忆里的父亲,就活生生的蹲在他的眼前。
刚等车子刹停,陈学兵便一把扯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脚步踉跄的冲了下去。
双眼已经通红,朝花坛边那个抽旱烟的男人用力挥着手,陈学兵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了声。
“爸!”
蹲在花坛边抽旱烟的男人听到喊声,猛的抬起了头。
逆着光,陈大江那张老脸满是皱纹,直到看清跑来的是大儿子,浑浊的双眼才亮了起来。
压在心头大半天的惶恐与无助,总算缓解了几分。
他急忙站起身,把旱烟袋往鞋底磕了两下,刚迎上前,便一把攥住陈学兵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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