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当然认得这张脸——八年了,当年那个看着阳光的沪市小伙子,如今站在京市的四合院里,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眉眼比从前更沉静了,可那头头发——一头白发。不是花白,是大半的雪白,衬着那张剑眉星目的脸,远远看过去,像落了场不化的雪。
周淑芬脸上的笑滞了一瞬。
闺女在信里提过这事儿——认干亲。她当时就不太赞成。
倒不是嫌唐叙白什么,她是怕砚深心里有疙瘩:毕竟叙白这孩子跟月儿当年处过对象,虽然让唐家那个死老太婆搅黄了,可这层关系在这儿摆着,如今又上赶着当干亲,女婿脸上能好看吗?
结果回信是砚深亲笔写的,就一句话:“妈,我们商量过了,挺好。“
女婿都说挺好,她一个当妈的还有什么好说的?
可今天一见着真人——
周淑芬心里那杆秤,“哐当“一声,重重砸下去,砸出个词儿来:冤孽啊。
要不是那个老太婆当年从中作梗,这孩子跟月儿,现在也是一对好好的夫妻,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何至于一头白头发地站在这儿,给别人的孩子当干爸?
“阿姨?”唐叙白见她发愣,轻声唤。
“哎!哎!”周淑芬回过神,赶紧笑,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叙白!长高了——不对,姨这眼神,是长结实了!这京市的水土养人!”
唐叙白笑了:“阿姨倒是没变,还是这么精神。”
“精神什么呀,老喽!”周淑芬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上上下下地看他那头白发,心里一阵一阵地发酸,嘴上还得撑着笑,“坐!快坐!红妹子,添茶!”
林建国过来,跟唐叙白握了握手,重重晃了两下,啥也没说,就一句:“好孩子。”
唐叙白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眼圈几不可见地红了红,笑着应:“哎。”
男人们很快聊到了一处。
唐叙白这两年把“唐记“做成了连锁,前门、西四、崇文门,三家店一字排开,前店的流水养后店的货,滚雪球似的。林建国听得眼睛发亮:“小唐,你这一家店一个月,能有多少流水?”
“叔叔,这个不瞒您——”唐叙白报了个数。
林建国倒吸一口凉气:“比我在厂里干一年都多!”
“叔叔,您那是一级工的算法,”唐叙白笑着说,“您是八级钳工,全国数得着的活儿,拿的是手艺钱,我这个,是时代的钱。赶上好时候了。”
“你这话说的,”林建国感慨,“我跟你说,我们厂去年也开始搞承包了,车间里年轻人,一个个眼睛都红了,下班就去倒腾东西。我跟你阿姨说,时代变了。”
“变了。”一直默不作声的顾砚深接了句。他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蒲扇,给围在腿边的三个娃娃扇风——年年、岁岁,外加一个崇越。“政策摆在那儿,八仙过海。但有一条——”
他蒲扇一指唐叙白:“赚了钱,守规矩。别出格。”
“顾哥,这话你说八百遍了。”唐叙白笑。
岁岁爬上唐叙白的膝盖,摸着他鬓角的白头发,忽然仰着脸问:“爸爸,你的雪怎么还没化呀?”
院子里静了一瞬。
周淑芬的笑僵在嘴角,下意识去看唐叙白的脸色。
唐叙白却不慌,把岁岁往腿上拢了拢,笑着答:“干爸爸这雪啊,这辈子是化不了喽。”
“为什么呀?”
“因为——”唐叙白想了想,“干爸爸心里有个特别要紧的人。想她想得多了,雪就积上了,化不了,也不打算化了。”
“那你不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