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怕你吃不了苦。”
秦如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我的要求只有一个。这辈子,永远不要为了男人,放弃你手里的这根针。”
这话一出,屋子里静得只剩下炭火盆里偶尔爆开的火星声。
楚窈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她没想到师傅提出来的,竟然是这样一个要求。
秦如霜看着她那副没经历过风浪的懵懂模样,慢慢坐回那把破旧的藤椅上。
她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纷飞的白雪上,干瘪的嘴唇开合着,讲出了一段压在心底整整十年的故事。
“女人这一辈子,总觉得嫁个知冷知热的男人,生儿育女凑个好字,就是最好的归宿。”
秦如霜叹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散不尽的凄凉,“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十几年前我在市里的纺织厂,是拿最高津贴的苏绣大师,一个月工资比厂长还高。我前夫是厂里的办事员,平时温软语,端茶倒水伺候得不知多周到。我那时候觉得,这世上再没比他更懂我、更疼我的人了。”
楚窈听得入了神,连手背上冻疮的麻痒都顾不上了。
“后来上面的风向变了,开始查成分,抓典型。”
秦如霜冷眼看着火盆,“因为我这门手艺是从旧社会大户人家里学来的,我就成了他们眼里的牛鬼蛇神。我被揪到大马路上剪了头发,挂着牌子走街串巷。那天雪下得比今天还大,我被人打折了腿,硬生生从几里地外的广场一路爬回家里。”
秦如霜的声音开始发抖,手紧紧抠住藤椅的扶手:“我满心以为回了家就有个避风港。结果到家一看,门上的锁全换了。那个口口声声说会护着我一辈子的男人,就站在门槛里头。他手里拿着一份早准备好的划清界限声明。”
楚窈倒抽了一口凉气:“他、他怎么能这样!那可是你丈夫啊!”
“丈夫?”
秦如霜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他怕被我连累丢了铁饭碗,当晚就把家里值钱的布料、存款,连我当年的嫁妆首饰卷得一干二净。他带着我那一双儿女,连夜去派出所离了婚。我跪在雪地里求他,求他让我看一眼孩子。他拿大扫帚把我打出门,骂我是个连累全家的毒瘤,让我有多远滚多远。”
秦如霜抬起袖子,抹了一把眼角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十年的风刀霜剑,早就把她的泪水耗干了。
“丫头,我那晚差一点就冻死在雪窝子里。后来被发落到咱们这穷山沟,被大队安排住进这牛棚。那头几年,我觉得天塌了,眼睛也快哭瞎了,整天像个行尸走肉。”
秦如霜转过头,定定地看着楚窈,“后来我慢慢熬明白了。这世道,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没人能给你托底,男人那种虚无缥缈的真心更是靠不住。”
秦如霜指着桌上那个紫檀木绣框:“唯一抢不走、骗不掉的,就是你脑子里的见识和手里头的本事!只要针线在手,你就有一口热饭吃。你就有底气在这个世上站直了做人。谁敢给你委屈受,你就让他直接滚蛋!”
楚窈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姜蜜平时的做派。
姜蜜之所以能过得肆意洒脱,能把贺铮治得服服帖帖,不就是因为她自己立得住、有主见吗?
如果她自己手里握着一门谁也比不上的绝活,就算陆轻舟去了京城真的变了心,她也照样能把日子过好。
她能挣大钱给爹买好烟好酒,能盖大房子,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楚窈看着那副双面锦鲤绣,又看了看满脸沧桑的秦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