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滚秋

青石板路的缝隙里，总藏着个灰褐色的小身影。那是西瓜虫阿蜷，身子像颗刚从泥土里滚出来的圆润小豆子，披着七节泛着哑光的硬壳，壳上还带着淡淡的浅褐纹路，像谁用细笔轻轻描上去的。它有七对细小的足，爬动时软软的足尖紧紧贴着石板，悄无声息；一旦受惊，整个身子就会迅速团成颗滚圆的“小西瓜”，硬壳紧紧闭合，连力气最大的蚂蚁都咬不动、推不开。

阿蜷的家在老墙根下的一道石板缝里，缝隙不深，却被它打理得格外舒服——里面铺着晒干的野菊花瓣和柔软的狗尾草绒毛，风一吹，旁边野菊花丛里的香气就顺着缝隙飘进来，裹着它的小窝暖暖的，连梦都是香的。每天清晨，它都会先探出小脑袋，用触角轻轻碰一碰沾着露水的菊叶，确认没有危险后，才慢悠悠地爬出来晒太阳。

可阿蜷总觉得自己没用。墙根下的生灵们很少和它说话：蚂蚁阿搬每天都拖着比自己身子大好几倍的面包屑、米粒路过，每次看见阿蜷趴在缝口，也只是匆匆瞥一眼它团成的“小西瓜”，便低下头继续赶路，钻进旁边黑漆漆的蚁穴；七星瓢虫阿星喜欢停在野菊花的叶片上晒太阳，红彤彤的背壳上七颗黑点格外显眼，可只要看见阿蜷从缝里爬出来，它就会立刻扇动翅膀飞走，好像生怕被阿蜷坚硬的壳硌到；连最活泼的蟋蟀阿鸣，路过石板缝时都要故意蹦得远远的，细长的腿蹬着地面，嘴里还不停念叨：“只会滚来滚去的胆小鬼，既不能搬东西，又不能飞，一点用都没有，谁要和你玩。”

“我确实没用。”阿蜷趴在石板缝里，把身子缩成小小的一团，硬壳紧紧贴着冰冷的石板，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虫鸣——阿搬指挥伙伴搬粮食的吆喝声、阿星扇动翅膀的嗡嗡声、阿鸣清脆的歌唱声，心里酸酸的，“我既不能像阿搬一样有力气，帮大家搬运过冬的粮食；也不能像阿星一样长出翅膀，飞到天上看风景，帮花朵传播花粉；更不能像阿鸣一样，唱出好听的歌，给大家带来快乐。我只会躲在石板缝里，遇到一点动静就团成球，真是个没用的胆小鬼。”

这天清晨，露水还挂在野菊花的叶片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把小珍珠，阳光透过老墙的缝隙照下来，把露水照得闪闪发亮。阿蜷刚从窝里爬出来，伸了个懒腰，七对小脚慢悠悠地在石板上划着圈，就看见蚂蚁阿搬带着一队蚂蚁伙伴，正吃力地拖着一块比它们身子大十倍的饼干屑往蚁穴走。饼干屑是前一天人类掉落的，沾了夜里的露水，变得又潮又沉，像块沉甸甸的小石头。蚂蚁们排成一队，有的在前面拽，有的在后面推，有的在旁边抬，身子都快贴在石板上了，饼干屑却只往前挪了一点点，还时不时往旁边滑。

“阿搬，需要帮忙吗？”阿蜷试探着爬过去，声音小小的，带着一丝不确定——它怕自己帮不上忙，反而被嫌弃。阿搬抬头看了看它，又低头看了看它圆滚滚、没什么力气的身子，摇了摇头，触角轻轻碰了碰身边的伙伴：“不用了，阿蜷。你连自己的身子都搬不动，怎么帮我们拖这么重的饼干屑？别添乱就行，我们再使劲试试，肯定能拖回去的。”说完，阿搬又低下头，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拽，嘴里还喊着口号：“一二一，使劲拽！冬天的粮食就靠它啦！”

阿蜷的硬壳微微垂了垂，心里像被露水打湿了一样凉。它慢慢爬回石板缝，刚把身子缩进去一半，就听见“哗啦——”一声脆响——一块松动的青石板被突如其来的风吹得晃了晃，石板边缘已经翘起，眼看就要往蚁穴的方向砸下去！蚂蚁们吓得四处乱窜，有的摔在了石板上，有的钻到了石缝里，原本紧紧拽着的饼干屑也掉在了地上，滚到了一边。

阿蜷心里一紧，什么都顾不上了，赶紧从石板缝里爬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往翘起的石板底下钻。它的硬壳虽然小，却带着一股韧劲，像一块小小的盾牌，死死顶住了往下滑的石板。石板的重量压得它的硬壳微微发疼，七对小脚紧紧抓着地面，身子都在轻轻发抖，可它一点都不敢松劲——它知道，只要自己一松劲，石板就会砸下去，蚁穴里还有好多老蚂蚁和刚出生的小蚂蚁，它们肯定躲不开。

“快！阿搬，你们快把蚁穴里的伙伴都叫出来！”阿蜷咬着牙喊，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发颤，“石板撑不了多久，别管饼干屑了，先把大家救出来！”阿搬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赶紧带着身边的伙伴钻进蚁穴，一边爬一边喊：“大家快出来！石板要塌了！快到安全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