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
张嘴就是三百。
这老登的脸皮简直比万里长城的拐角还厚实,千里迢迢跑到东北来抢活阎王的钱,这纯粹是茅房里打灯笼,找屎。
“二叔,”林红梅的声音忽然变的极其温柔,温柔的让苏雪磨刀的手停了一下。
林红梅一笑,就代表有人要倒大霉了,苏雪太清楚这个规律。
“您是不是觉得您侄女在东北吃了苦头,脑子也跟苞米棒子一样,一搓就碎。”
“红梅你这话说的,二叔哪有那意思。”
“那您的意思就是,”林红梅一步上前,双手撑在炕桌上,脸怼到林长福面前。
“我拿命换来的钱,您坐了三天硬座嘴皮子一碰就要拿走三百。”
“飞鸽自行车,您怎么不让我给您买辆吉普车呢。”
她的声音每升高一个调,林长福的屁股就在太师椅上往后缩一寸。
“你,你怎么跟长辈说话呢,”林长福急了,啪的一拍桌子。
“你爹不在,我这个当叔的就是半个爹,我管你教育你天经地义。”
“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拍桌子。
这是个错误的选择。
因为苏雪放下了砂纸。
她端起那把磨的锃亮的开山斧,极其自然的搁在膝盖上,用手指摩挲着斧刃。
“红梅,”苏雪的声音冷的像后山的冰碴子。
“嗯。”
“嗯。”
“后山东坡那块地,我看过了,土质松,好挖。”
“深挖两米,冬天冻土硬的跟水泥似的,埋进去什么东西,开春前化不了。”
她的手指在斧刃上弹了一下。
嗡,开山斧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颤音。
“挖三米更稳妥,”苏雪补充道。
林长福的脊背肉眼可见的僵住了。
他扭头看向苏雪。
苏雪没看他,她只是低着头,用一块干布慢慢擦拭着斧面上的油渍,嘴里喃喃自语。
“上次那头野猪埋了一米半,被狼刨出来了,人的话,骨架比野猪宽,得两米打底。”
林长福的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姑娘在讨论,埋人。
张翠花在门外听到这番话,腿已经开始发软了,林小兵死死拽着他妈的袖子,脸白的像刷了一层石灰粉。
“你,你们,”林长福强撑着挤出一丝笑。
手飞快的伸进怀里,掏出那张探亲介绍信,举在眼前。
“我有介绍信,街道办开的,你们要是敢动我一根汗毛,我回去就找你爹告你。”
林红梅上前一步。
一把夺过介绍信。
低头扫了一眼。
然后她当着林长福的面,双手刺啦一声,把那张盖着鲜红公章的介绍信撕成了碎片。
白色的纸屑纷纷扬扬落下来,有几片径直飘落在林长福那颗油光发亮的稀疏脑门上。
“你。”
林长福的脸涨成了猪肝色,猛的站起来。
他还没站稳。
苏雪已经到了他身后。
一只手,铁钳般扣住了他后脖颈的衣领。
提。
像提一条刚从秤上摘下来的死猪。
林长福一百六十斤的身躯被单手拎离了地面,双脚在空中蹬了两下,棉鞋飞出去一只。
“救命,放开我。”
门外的张翠花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抱着林小兵哭嚎。
“祖宗,亲姑姑,把你二叔放下来吧。”
“我们不要钱了,一分都不要了。”
苏雪没理她。
拖。
林长福被苏雪提着后脖领子,像一条湿抹布一样在雪地上拖行,他的屁股和后背在冻硬的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沟,棉袄上沾满了泥水和碎冰。
村民们远远跟在后面看热闹,没人上前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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