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以为已算尽了一切,熬干了心血。
可今日,贾琰那个瘦弱寡、几乎被她遗忘在角落里的庶孙,竟如一枚突如其来的棋子,狠狠砸入她苦心经营多年的残局!
白昼那一瞬的气息她绝不会错!
绝非寻常武夫的刚猛气血,而是融汇天地、牵引法则的“玄门道韵”!“指玄道韵”!
此等境界,岂是常人可窥?
他一个十馀岁的少年,如何能?
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
若贾家真出了这般人物,又何须仰仗王子腾之势?何须再将元春送入那见不得人的去处搏一份虚无缥缈的恩宠?
然一念及此,更深沉的寒意便裹挟着惊惧扑面而来。
令她欣喜的是其才,令人悚然的却是其心!
那孩子,那般年岁,是如何在王夫人明里暗里的打压之下,于那冷僻院落中,不声不响地修得这一身骇人修为?
十数年如一日的隐忍,伴作痴愚,终日诵经礼佛这是何等可怕的城府,何等深沉的心机?
他心中,对苛待他的嫡母,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宝玉,对她这偏心的老祖宗,对这表面光鲜、内里倾轧的家族,究竟积攒了多少怨望?
若他只是个寻常少年,纵有怨愤,她自有手段施恩安抚、徐徐拿捏,不难将其心笼络。
可他不是。
一个身负如此力量、又如此善于隐忍的少年,他的心思,他的图谋,真是她这深宅老妇能够轻易揣度、掌控的?
贾母缓缓阖上眼,只觉一股冰冷的疲惫自骨髓深处丝丝渗出。
她执掌这国公府数十载,历经风浪,自认早已洞悉人心世情。
可此刻,面对这个骤然显露峥嵘的庶孙,她第一次感到了一种不愿承认的心悸与无力。
这夜,长得似乎没有尽头。
贾母院内碧纱橱里。
林黛玉裹于锦衾之中,却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白日的喧嚣混乱,此刻皆化为无数碎片,在她脑海中萦回不去。
初入贾府的忐忑,外祖母含泪的怜爱,几位姐妹悄然打量的目光,下仆们审度权衡的眼神无不令她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一颗七窍玲胧心时刻紧绷着,唯恐行差踏错,被人轻贱了去。
而后,便是那场骤起的风波。
宝宝玉摔玉时的狂态,满屋人的惊慌失措,舅母那冰冷如霜的眼神最后,是那块玉石碎裂的脆响,以及那个清瘦少年瞬间成为众矢之的的画面。
想到贾琰,黛玉心尖便是一颤,泛起一种同病相怜的凄楚。
他虽姓贾,是这府里的正经爷们,可那处境,瞧着竟比自己这投奔来的外姓人还要孤清几分。
他独立于众人怒目之下的沉默,他最后扶着那位怯懦姨娘离去时,挺得笔直却无端令人心酸的脊背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一句残诗莫名涌上心头,喉间顿时如同哽住,涩得发疼。
她如今虽得外祖母庇护,终究是寄人篱下,孤苦无依。
而他,明明是这府里的爷们,处境却似乎更为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