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分明是经历了一番酷烈挣扎、冲破重重险阻才挣得的春光!
她恍惚间,仿佛窥见了荣禧堂后那间冷寂佛堂的光景:
青灯古佛,经卷堆积,一个少年在嫡母“恩赏”的无形囚笼里,独自面对着人世间的“风雨”与“飞雪”。
那“春”,不是从暖阁绣户中自然而然到来的,而是从那堪比“悬崖百丈冰”的佛院苔中硬生生熬出来、搏出来的!
再品那“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黛玉只觉心尖都被那字里行间的孤绝与坚韧攥住了。
那是何等的险隘,何等的酷寒!
可那梅花,偏偏就在这万丈冰崖之上,凌然绽放,风姿俏绝!
愈是艰难,愈是严寒,他便开得愈是精神,愈是俊挺!
她只因他自己,便是在那等境地里,“没来由“的走到了今日。
面容下,心绪却翻腾得比黛玉更为复杂深远。
她与黛玉伤春悲秋、感怀自身不同,她留在贾府,自有其权衡。
这月馀来,她冷眼旁观,将贾琰的过往境遇、近日变化,乃至他在贾政面前日渐提升的话语权,都一一纳入心中斟酌。
而此刻,这阕词,尤其是最后一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旁边笑”,真正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蕴含的气度。
这绝非寻常文人的孤芳自赏,亦非故作清高的避世之语,而是一种难以喻的雍容与大度。
那是一种仿佛站在极高处,俯瞰群芳争艳,却只愿做那报春信使的从容。
是一种对自身道路的无比笃定,以及对未来“山花烂漫”盛景的明晰预见。
待到春满人间、百花竞放之时,他只需在旁边淡然一笑,便已足够。
这是何等的胸襟与格局?
宝钗自恃博览群书,经史子集、诗词歌赋涉猎颇广,却从未在任何篇章中,感受到如此磅礴而又内敛、自信而又谦逊的力量。
这真是一个自幼长于深宅、备受冷遇的庶子能有的眼界与气魄?
只怕,他心中所图,远非一个庶子前程那般简单?
宝玉也早已收起了玩笑神色。他于仕途经济上懵懂,于诗词一道却灵性天成。
他张了张嘴,搜肠刮肚想说些什么来品评,却蓦然发觉,自己方才那首精心构琢、自觉空灵超逸的诗,在这阕词面前,竟是那般单薄无力,甚至带着几分未曾历事的“孩童呓语”之感。
他那些“蓬莱”、“孀娥”、“佛院苔”的意象,在贾琰这“俏也不争春”的坦荡与“丛中笑”的洒脱面前,显得如此拘泥和小家子气。
他生平第一次,在自以为最擅长的领域,感到了彻头彻尾的挫败与一丝敬畏。
他反复咀嚼着那几句词,心神激荡,竟有些怔怔的痴了。
尤氏和秦可卿虽不能完全领会词中深意,却也清淅地感知到这首词非同凡响的气象,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夸赞,只怕寻常语反倒唐突了这般佳作。
满园寂静,落针可闻。
他前世便早已领略过此词的境界。
初读时,只觉不同于一般咏物诗词的语调。
教员的笔下,无论是北国风光、鹰击长空,还是这雪中寒梅,皆有其独到的雄浑气魄。
后来他方知,此词原是教员读陆游咏梅词后,反其意而用之。
放翁之词固然高洁,却终究难脱孤寂悲苦之态,而此词却充满了昂扬向上的斗争精神与乐观主义。
他前世最倾心的文人本是苏学士,尤爱其“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哲思。
然而当他真正读懂手中这阕《咏梅》时,竟生出一种“蜉蝣见青天”般的震撼与壑然。
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人际遇沉浮,对历史进程、对斗争哲学、对无限未来更为宏大和本质的洞察与自信。
此刻以此词应对眼前局面,并非刻意眩耀,实是心有所感,情之所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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