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此行,竟有如此大的风险?
贾琰不再多,再次躬身一礼,旋即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向湖边。
没有预想中的纵跃,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
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他一步踏出,竟稳稳地落在了湖水之上!
青衫履波,无痕无迹。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向着湖心那叶扁舟走去。
步履间,竟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仿佛踏着的不是水波,而是时光,是某种难以喻的离愁别绪。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不知何时,湖畔那千万条垂柳的绿绦无风自动,柔柔拂动,仿佛在为远行之人送别。
天空并无乌云,阳光尚在,可整个雁鸣湖的上空,竟毫无征兆地飘洒下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丝轻柔,带着凉意,更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悲戚。
就在贾琰踏水而行、天降细雨的同时,湖心小舟之上,一直闭目盘膝的祁嘉节,骤然睁开了双眼!
不仅是他,凉亭中的贾母、岸边的冯紫英、柳湘莲,柳树上的赵楷、江斧丁几乎所有感知敏锐或有心之人,都在同一时间,将目光牢牢锁定在了那个踏波而来的青衫少年身上!
喧闹的雁鸣湖,霎时间万籁俱寂。
只有雨丝落入湖面的细微声响,和那青衫少年踏水声。
一种莫名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无声无息地漫上每个人的心头。
许多人恍惚间,仿佛想起了生命里那些为了苍白爱情而固执的坚持,想起了那些得到又旋即失去的美丽容颜,想起了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的相思之苦那满腔无处安放的愁绪,竟似化作了这漫天无声垂落的雨丝。
凉亭内,贾母老眼骤然一红,她猛地站起身,不顾仪态,用尽力气对着亭内亭外的贾家众人,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洪亮地喝道:
“都给我看清楚了!睁大眼睛看清楚了!这就是我们贾家的爷们!在给贾家挣脸面!挣前程!”
其实,不用她喊,所有人的目光早已被牢牢吸住,定定地看着湖中那幕。
黛玉第一个落下泪来。
她说不清缘由,只觉得那踏波而来的身影,那漫天如泪的雨丝,那弥漫天地间的悲意,直直撞入了她心底最柔软、最孤寂的角落,与她前世今生的所有眼泪产生了共鸣。
泪水无声滑落,比湖上的雨更凉。
紧接着,迎春、探春、惜春,乃至宝钗,都不约而同地红了眼框。
她们各自想起了不同的心事,不同的飘零,不同的无奈,在这股浩瀚而纯粹的悲意感染下,难以自持。
这股以贾琰为中心,融合了“绛珠还”剑意与个人情愫的磅礴悲凉,如同无形的涟漪,伴随着那思忆之雨,向着整个雁鸣湖扩散开去,浸染了每一寸空气,触动了每一个观者的心弦。
祁嘉节缓缓站起身,手握住了膝上的古剑剑柄,神色凝重。
他看着那个在雨中踏波而来,仿佛集世间离愁别怨于一身的少年,沉声开口,声音穿透雨幕:
“此剑何名?”
贾琰已至舟前十丈,停下脚步,抬眸,雨水顺着他清隽的脸颊滑落,声音平静却清淅地响彻湖面:
“此剑,名为‘相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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