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领着屋内几个丫鬟婆子,悄没声息地退了出去,反手轻轻掩了房门。
倾刻间,屋里便彻底静下来,只剩下那缠绵不去的病气,与无声弥漫的哀伤。
“玉儿————”
林如海艰难地抬起枯柴般的手。
“爹爹!”
黛玉再难抑制,扑到床榻边,双膝跪在脚踏上,紧紧握住父亲那冰凉的手,将泪痕纵横的脸颊贴在那粗糙的手背上,泪水无声无息地涌出,立时濡湿了一大片锦被。
“莫哭————玉儿莫哭————”
林如海使尽气力,反手轻轻握住女儿柔腻却冰凉的小手,极缓地拍抚着,声音慈爱,却掩不住那彻骨的疲惫与虚弱:“跟爹爹说说————在外祖母家————这一年多,过得可还惯?可还————顺心?”
黛玉强忍着那锥心之痛,用早已湿透的绢帕胡乱抹着泪,哽咽点头:“女儿————一切都好。外祖母待女儿极是疼爱。宝玉哥哥————还有迎春、探春、惜春三位妹妹,也常在一处玩笑。我们在园子里结海棠社、桃花社,起诗社,热闹得很————还行酒令,猜灯谜————”
她细细数说那些贾府里的日常,只拣那听起来轻快、瞧着花团锦簇的事说与父亲听,说姊妹们争联即景诗的热闹,说宝玉时而痴顽、时而惊人之语的趣事,说荟芳园里四时不同的景致何等迷人。
林如海就这般静静地听着,浑浊而温柔的目光始终萦绕在女儿脸上,仿佛要将她的一颦一笑,那说话时细微的神情,都深深镌刻在自己即将归于永寂的灵魂里去。
黛玉心中悲恸欲绝,只想着能与父亲多厮守一刻便是一刻,恨不能将积攒了一两年的心事见闻,都倾倒出来。她的诉说,渐渐不再只限于那些表面的欢愉,不知不觉便从初入贾府那日的忐忑说起,说到外祖母毋庸置疑的疼爱,也隐约带出府中下人们那眉眼高低、看人下菜碟的势利,说到自己虽得贾母庇护,住在荣庆堂,瞧着尊贵,实则并无自个儿的独立院落,竟是与宝玉的住处,只隔着一道碧纱橱——————
林如海静静听着,脸上仍是那副疲惫而慈和的模样,只是那深陷的眼眸深处,偶尔会急速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愠怒与深切的痛惜。
他宦海浮沉数十载,岂不知那等钟鸣鼎食之家的高门大户里,藏着多少弯绕与世态炎凉?
自己年年节下,送往贾府的节礼、冰敬、炭敬,何曾短缺过一分?
原是为着这孤身寄居的女儿撑足脸面,不教人小觑了去。
却不曾想,他那堂堂探花郎、巡盐御史的嫡亲骨血,在至亲外祖母家中,竟是这般瞧着尊宠、实则尴尬的境地!
那贾府,竟是如此慢待他的玉儿!
老太太这般安排,瞧着亲近,实则将他的玉儿置于何地?
其中深意,细细思量,怎不教他这为父的心寒又心愤!
当黛玉说到去岁寒冬,大雪复盖了神京,众人在芦雪广赏雪联诗,那位淡表哥如何在一片喧闹之中,独立于寒梅之下,吟出那阙惊才绝艳的《咏梅》时,她那原本悲戚的声调里,不自觉便带上了几分难以喻的神采。她说得极细致,将那词中字句、其中蕴含的孤高气节与身世之感,一一剖析给父亲听。
林如海也听得愈发专注,眼中时而因女儿在府中那瞧着风光、实则如履薄冰的处境而闪过沉痛之色,时而又因那未曾谋面的内侄贾淡,竟有如此不凡的才情气度,而流露出几分真正的激赏。
乃至黛玉后面的话语,竟有大半,都是绕着那位“淡哥儿”展开。
林如海是何等样人?
宦海浮沉数十载,察观色早已成了本能。
他静静瞧着女儿,敏锐地捕捉到她在提及“淡哥儿”三字时,眼中那一闪而逝、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异样光彩,与那苍白面颊上悄悄浮起的、若有若无的红晕。
他心下了然,却并不说破,只在女儿话语稍歇的间隙,用越发温和沙哑的嗓音,极自然地接了一句:“这次————爹爹的病,真真是多亏了淡哥儿前后张罗。玉儿,你————再与爹爹仔细说说,他的事。他在京里,可还安好?”
这话,仿佛一下打开了黛玉倾诉的闸门。
她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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