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长卿负手而立,青衫在微风中纹丝不动。
他自幼体弱,棋艺名动京华。
昔年西楚皇帝临轩考校,以“生死”这般宏大题旨相问,莫说稚子,便是耄耋老儒也未必能从容应对。
他却以“盘方规矩若义,棋圆活泼如智,动若骋才棋生,静如得以棋死”为对,语惊四座。
皇帝抚掌,御赐“曹家小得意”之名。
故而,眼前这位十二岁封伯的贾淡,在他眼中,尚不足以令其动容。
纵使你佛门大金刚体魄堪称不坏,纵使你剑道修为传闻诡谲邪性,于他曹长卿眼中,也不过是武道一途的些许成就罢了。
若问这世间谁人能登临那武帝城头,唯他曹长卿一人,独占天象八斗风流!
真正让他按下性子,未曾即刻以道理压人的,是那柄匕首“神符”就在这少年手中,更因为他苦寻十数年的姜姒,必然与此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至少,他掌握着至关重要的线索。
贾琰此人,行事看似张扬跋扈,实则处处暗藏机锋,滴水不漏。
语从容不迫,人情世故更是练达。
此刻携仇寇头颅而来,先声夺人,更是让他一时难以摸清其真正深浅,不得不慎重估量强行出手的代价,万一,她真的尚在人间————
他看不透贾淡。
而这份“看不透”,对于一生算尽天下、执子无形的曹官子而,本身就是最大的诱惑,亦是最深的隐患。
沉吟良久,仿佛权衡了无数种可能,曹长卿终是缓缓开口,只吐出四个字:“观棋不语。”
此一出,便是表明了他此刻的立场,只作壁上观——
太安城,皇宫大内。
御书房中,烛火煌煌,却照不穿那沉沉压下的阴翳。
离阳皇帝赵淳手持一份自江南六百里加急送来的秘折,指节微微泛白,面上神色晦暗不明,胸膛间气息起伏不定。
蓦地,他将那奏折重重摔在紫檀御案上,“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殿中的死寂,声音——
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雷霆之怒:“岂有此理!朕的林探花!朕的巡盐御史!他们。。。他们当真欺朕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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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他们“二字,说得含糊其辞,许是指那搅动青州风云的幕后之人,许是指江南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又或许,二者皆有。
正当盛怒之际,却见一个身着低阶宦官服饰、帽檐低压的身影,竟未通传,悄无声息地踱进殿来。
“放肆!谁许你。。。
”
皇帝馀怒未消,厉声呵斥,目光如电扫去。
然而话音戛然而止。
只见那“宦官“缓缓掀开斗篷,露出一张本该在三日前就已入土的面容。
赵淳脸上的怒色瞬间凝住,化作惊愕,随即又转为一种难以说的复杂神色。
他盯着那人,唇齿翕动良久,终是连声道:“好,好,好。。朕的好皇弟!
”
来人,正是本该长眠于青州襄樊城棺椁中的靖安王,赵衡。
赵衡神色淡然,眉宇间甚至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倦意,只微微欠身,行了个简礼:“皇兄。”
听得这声“皇兄“,赵衡面上仍是不起波澜,只静静立在那里。
赵淳在初时的震动过后,很快便恢复了帝王威仪,缓缓落座龙椅,目光如鹰隼般审视着对方,语气里带着冰冷的讥诮:“老六啊,不愧是当年太傅口中“最肖先帝“,也最有望坐上这把椅子的人。这铜墙铁壁的皇宫大内,你竟也能来去自如。”
赵衡微微躬身,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旁人的事:“皇兄过誉。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微末伎俩,加之这宫里。。。总还有些念着旧日情分的人。如今,这最后一点人情和手段,也都用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