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炬泪尽惊逢春,冰河乍裂见鱼痕。
残局未料君王意,犹许孤臣叩天恩。
皇帝寝宫,烛影深重,连空气都仿佛凝滞。
一道与满架典籍几乎融为一体的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身着陈旧宦官服饰、须发皆如枯槁秋草的元本溪,步履蹒跚地踱出,那副龙钟老态,似乎比往日更甚几分。
早已摒息等侯在外的离阳皇帝赵淳,见他出来,竟是快步上前,如过去无数个深夜求教时一般,毫不尤豫地,对着这位看似卑微的老黄门,深深一揖,执弟子礼。
“先生。”
这一声呼唤,少了往日的试探与权衡,多了几分卸下伪装的疲惫,与一丝破釜沉舟前的释然。
元本溪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声,算是回应。
赵淳直起身,看着这位藏于幕后、执掌离阳阴面半生的帝师,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近乎赤裸的坦诚:“朕的心思,想必瞒不过先生。此番————非为朝廷,非为赵氏,只为朕自己,想向天争一争那长生机缘。”
他第一次,在这位亦师亦臣的老人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私心。
他甚至向前微倾了身子,带着一种近乎于邀请的语气:“前路茫茫,吉凶难料。先生学究天人,智慧如海,可愿————与学生同行?”
元本溪缓缓抬起头,那双看似昏花的老眼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光芒。
他艰难地摇了摇头,干裂的嘴唇翕动,含混不清地吐出几个字:“老————老臣————根骨浊劣————无缘仙道————不求长生!”
赵淳闻,并未强求,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神色变得复杂:“朕知道,先生这些年来,居于幕后,执子朝堂,许多决策,看似出自朕意,实则皆先生运筹惟幄。甚至————有些时候,先生之谋,已无形中凌驾于皇权之上————”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元本溪,话语直白得近乎残酷:“若新帝继位,以先生之能,之暗中掌控的势力,新帝是尊先生为帝师,还是视先生为权宦?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即便先生忠心耿耿,毫无异心,新帝能安枕否?届时,为固皇权,只怕朕那孩儿,第一个要清除的,便是先生您————”
后面血淋淋的结局,他没有说出口,但彼此心照不宣。
他本可以,也或许原本就计划着,在临走前,替新君扫清这个最大的、潜在的权力障碍,逼元本溪自尽,以固皇权。
这是最冷酷,也最常见的帝王心术。
元本溪静静地听着,脸上那层伪装的痴愚之态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阅尽沧桑、看透生死后的极致平静。
他再次缓缓摇头,望着眼前这个自己倾尽心血辅佐了半生的学生和君王,声音依旧沙哑破碎:“陛————下————半生以师礼待之————”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调动了残存的所有力气,一字一顿:“老
他的意思很明确:
你既以师礼待我半生,我作为老师,便该为你这学生谋划到最后。
你要去求长生,我便为你稳住这身后朝局,扫清障碍。
至于新帝是否会容不下我————那已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了。
我,留下。
你,放心去吧。
赵淳身躯微震,看着眼前这风烛残年的老人,千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声无的叹息。
所有的算计、权衡与帝王心术,在这句“为学生谋万全”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
半寸舌搅动乾坤,帝王师暗掌晨昏。
甘燃残躯铺前路,不为权谋为徒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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