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然良久,她眼底最后一丝清傲终于化作了然,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
她缓缓起身,衣袂轻拂间依旧带着出尘之姿,只是那份拒人千里的孤高已然淡去。
移步石桌前,素手轻抬,开始烹茶。动作行云流水,自有一番禅意。
“这是旧年蠲的雨水。”
她声音平和了许多,虽仍带着疏离,却不复先前的寒意:“虽不及梅花上收的雪水清冽,倒也堪堪可用。”
说罢取出一套茶具。
奉与贾琰的,是一只成窑五彩小盖钟,胎薄如蝉翼,彩绘精致非常,一看便知是稀世珍品。
予黛玉、宝琴的,则是两只官窑脱胎填白盖碗,亦是难得的上品。
待轮到薛宋官时,她略作沉吟,竟也取出一只品相上佳的旧瓷盏,并未因对方目不能视而有半分怠慢。
最后取出的,却是一只形制古拙、色泽沉郁的绿玉斗。
这是对能勘破她心中迷障之人的一份敬重。
贾淡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不点破,只端起那成窑小盖钟,轻嗅茶香,一口饮尽。
妙玉凝视他片刻,忽然启唇:“阁下可知吃茶?”
贾琰抬眼相望,目光深邃如古井:“不知。”
妙玉眼中掠过一丝讶色,追问道:“既不知,为何来吃茶?”
贾琰淡然道:“渴了便饮,困了便眠。吃茶便是吃茶,何必知其所以?既知是茶,便已落了下乘。
师父,又着相了。”
妙玉闻,执着绿玉斗的纤指微微一颤,盏中清波荡漾。
她望着贾淡平静无波的眸子,看那模样好似茶未饮够。
又低头看了看手中这像征着她雅趣与分别的茶盏,良久,唇边泛起一丝极淡极涩的笑意。
她将绿玉斗重新斟满,再次奉与贾淡:“请用茶。”
这番安排,看似仍在雅俗高低上打转,然则将这绿玉斗奉与贾淡,已是暗合了“应无所住“的禅机。
她听懂了那番机锋,也认了这份点拨。
只是啊,听懂归听懂,认了归认了,那骨子里带来的洁癖与孤高,那对“雅“的执着,早已浸入骨髓,成了本性。
就如那冬日里冻僵的蛇,即便被人揣入怀中暖醒,终究还是要露出冰凉的毒牙。
——
此刻的顿悟,或许能化开一时心头的坚冰,却未必能真正改变那深植于血脉中的凉薄。
贾淡接过那绿玉斗,指尖触及温润玉质,心中了然。
此女灵窍已开,慧根深种,却终究难脱那“过洁世同嫌“的宿命。
她今日能因他一语而暂破执念,来日未必不会因另一事再生分别。
到底是“太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这“世“中,又何尝不包括她自己那颗过分求洁的心?
“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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