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敬城藏拙二十载,一语请得夫子来(九)
“走错了?”
轩辕大磐仿佛听见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纵声长笑,声震整座大雪坪,连漫天风雪都为之一滞:“轩辕敬城!你这整日埋在故纸堆里的酸儒,也配来指点老夫的路?”
他声若洪钟,字字铿锵:“若无老夫当年单枪匹马挑战王绣,虽败犹荣,江湖谁人知我徽山轩辕氏?若无老夫独闯吴家剑冢,逼出剑冠飞剑,谁人敬畏我轩辕之名?若无老夫与李淳罡问剑,与顾剑棠论刀,与齐真人比拼内力,纵使皆败,这天下谁人不高看我轩辕氏一眼?”
他猛地上前一步,周身气势如火山喷发,枯瘦的手指直指脚下山河:“你看这连绵殿宇,你看这如云门客,你看这掌控南北水路的泼天富贵!哪一样不是靠实力争来,靠鲜血换来?若无老夫这根定海神针坐镇,徽山早就被龙虎山吞得骨头都不剩,被北莽铁骑踏成齑粉!”
他声音陡然拔高,眼中进发出骇人的精光:“你以为家族是什么?温情脉脉的诗会?还是你书斋里那些仁义道德的空谈?错了!
家族就是一头要吃人的猛虎!不是我们吃掉别人,就是被别人撕碎!”
“几个女子的名节?几个旁系子弟的前途?”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在家族存续面前,这些算得了什么?她们能为徽山的壮大奉献己身,是她们的造化!弱者本就该为强者铺路,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风雪在他周身盘旋,却近不得他三尺之内。
这位活了百馀年的老祖,此刻将弱肉强食的信念展现得淋漓尽致。
轩辕敬城静静听着,待那雷霆般的咆哮声渐渐消散在风雪中,他才缓缓抬眸。
“老祖宗以武立威,以力服人,敬城不敢忘。”
他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出鞘青锋:“然,治国齐家,岂能只恃强力?以力服人者,终有力竭之时。以利聚人者,终有财散之日。您把族人都当作可以牺牲的棋子,可曾问过他们愿不愿意?”
他的目光扫过远处战战兢兢的轩辕敬意二人:“当一个家族要靠吞噬自己的血脉来维系,当亲人之间只剩下算计与背叛,这样的家族,与建在流沙上的城堡何异?外力稍至,便会土崩瓦解。甚至无需外敌,内部的怨恨就足以从根基处将它腐蚀一空。”
“你————”
轩辕大磐勃然大怒,周身气机暴涨。
“孙儿读了数十年的书。”
轩辕敬城却恍若未觉,声音陡然清越,与天上雷鸣隐隐相和:“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无仁义以为筋骨,无伦常以为血脉,无廉耻以为气节的家族,纵能煊赫一时,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他一手负背,缓缓抬起右手,漫天风雪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孙儿读圣贤书,非为寻章摘句,乃为明是非,老祖宗敬诚觉着您错了!”
话音方落,大雪坪上雷云翻涌,狂风怒号,直直的朝着轩辕大磐裹挟而去————
这番惊天动地的对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整座徽山激起了千层浪。
那些原本在各处院落、楼阁中的轩辕家子弟、门客、仆役,无论远近,皆被这蕴含无上威压与浩然之意的声音惊动,纷纷停下手中事务,面露骇然地望向大雪坪方向。
“是老祖宗!还有————大爷?”
“大爷他————他竟然敢这么跟老祖宗说话?”
窃窃私语在徽山各处蔓延,充满了难以置信。
更让一些心思敏锐之人,如那两位一品客卿洪骠与黄放佛,乃至一直深居简出、看似不理俗务的当代家主轩辕国器,感到惊疑不定的,是老祖宗轩辕大磐的态度。
“老祖宗今日————话似乎有些过多了。”
“确实古怪。纵然敬城那孩子不知得了什么机缘,读书读出了个儒门天象,可老祖宗何等身份?大天象境的绝顶人物,对付一个晚辈,何须费这般口舌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