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屋外。
风清气朗,阳光和煦。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
宋无忌从草庐中缓缓走出,原先异相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乾瘦的身形与一头绿发。
黄白站在他身後,问道:「感觉如何?」
宋无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感应了一番体内变化。
玄铁之身也没了,他的寿数却凭空多出了数十年。
宋无忌深吸一口气,转身对黄白俯身下拜。
「多谢仙翁。」
这一拜,比昨夜投降时真心许多。
萝卜加大棒之下,宋无忌彻底认清了形势。
跟着徐福,他只是方仙道一名望气士。
跟着黄白虽说吃了些苦头,却得了三十载阳寿,又多了一枚盘古不死内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因祸得福。
至於方仙道……谁在乎?
宋无忌心中念头一转,很快便把旧主抛到脑後。
嗖嗖!
就在这时,林中传来轻快破风声。
一道绿裙身影从树梢间跃下,稳稳落在草庐前。
郑宝儿抱着那只火红朱雀,好奇地看向宋无忌。
「神仙大兄!」
「咦?」
「这是谁?」
宋无忌立刻反应过来。
眼前这女孩能在黄白山谷中自由出入,显然不是普通晚辈。
他连忙拱手,姿态放得极低。
「在下宋无忌,见过姑娘。」
他甚至用的是晚辈之礼。
郑宝儿眨了眨眼,觉得这绿发老头怪怪的,却也不好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黄白问道:
「安期先生呢?」
郑宝儿立刻露出笑容。
「祖父在山下为人治病呢。」
「最近山下好多人都叫他千岁翁,说祖父白发童颜,肯定活了一千岁。」
「祖父嘴上说不敢当,可我看他高兴得很。」
黄白听了,也不由得笑了笑。
郑安期本就是後世传说中的安期生。
如今阴差阳错之下,倒是提前有了几分千岁仙翁的名声。
郑宝儿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献宝似的递给黄白。
「大兄,这是山下买的蜜饯,给你留了一些。」
黄白却说道:「你和安期先生暂时留在这里,我与宋无忌前往咸阳一趟。」
郑宝儿脸上的笑意一下子顿住。
「大兄要走了?」
小姑娘眼中很快蒙上一层水雾。
这五六年来,她一直跟着黄白走南闯北。
在郑宝儿心里,黄白早已不只是救命恩人,更像是家人。
黄白看着她,开口道:
「咸阳太危险,你们过一阵再来。」
方仙道将黄白视作变数,双方必定会有冲突。
郑宝儿咬了咬唇。
她年纪虽小,却不是不懂事。
黄白既然说危险,那便一定不是寻常危险。
她强忍着不舍,低声道:「大兄路上小心。」
黄白点头。
「嗯。」
他取出几瓶丹药,又拿出一叠符纸,交到郑宝儿手中。
「这些丹药留给你和安期先生,若遇到瘟病、外伤,按我以前教你的法子用。」
黄白没有再多说。
他挥袖甩出两张纸马。
纸马落地,迎风化作两匹白马。
黄白翻身上马。
宋无忌紧随其後。
两匹纸马长嘶一声,化作白影,冲入密林深处。
郑宝儿站在草庐前,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
骏马奔驰。
两侧景物飞速倒退。
纸马踏过山石与草木,如履平地。
宋无忌坐在马上,低头摸了摸马背。
触感温热,肌肉起伏,甚至能感到轻微呼吸。
若不是亲眼看见这是纸张所化,他几乎要以为自己骑的是真马。
宋无忌忍不住感慨道:「仙翁的方术,当真高深莫测。」
黄白没有回应,只是看着前方山道。
宋无忌却已经在心里默默盘算起来。
黄白有雷法,有丹法,有火法,还有这种变幻莫测的纸术。
徐福若是不知底细,贸然对上,恐怕要吃大亏。
想到这里,宋无忌忽然有些庆幸。
幸好自己跳船跳得快。
「再见了,徐君。」
宋无忌在心中默默说道。
「老朽如今,已经是仙翁的人了。」
两人一路向咸阳方向而去。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出现一处村庄。
黄白忽然勒住纸马。
他抬头望向村庄上空,眼中紫气一闪。
天子望气术运转。
在他的视线之中,那座村庄上方并非晴朗天色,而是氤氲着一层灰绿色雾气。
雾气沉沉压在村庄之上,带着腐败、污浊、病死的气息。
「瘟病之气。」
黄白收回目光。
「这村庄有瘟疫。」
说罢,他挥袖收起纸马,与宋无忌步行向村口走去。
刚一靠近,便有一股难闻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村庄道路两旁,随处可见倒毙的屍体。
整个村庄安静得可怕。
没有鸡犬声。
没有人声。
只有风吹过破门时发出的吱呀声。
宋无忌环顾四周,皱眉道:
「死绝了,这座村子只剩屍体了,活人就算还有,应该也早已逃走。」
黄白刚要继续往前走。
哗啦啦!
旁边一处破屋後,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个女子跌跌撞撞跑了出来。
宋无忌眼神一冷,几乎本能地挡在黄白身前。
「慢。」
黄白抬手制止了他。
宋无忌这才停下动作,却仍警惕地盯着那女子。
女子不过二八年华,容貌清丽,只是此刻脸色苍白,发髻凌乱,衣裙上沾着不少泥土。
她看见黄白二人,像是看见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两位好人!」
「求求你们,救救我夫君!」
她声音发颤,眼中满是急切。
「你们身上有没有治瘟疫的药?」
「我夫君染上瘟疫,已经咳了好几日,只要能治好他,小女子做什麽都愿意!」
这女子显然涉世未深。
若换作旁人,见到两个陌生男子进村,怎麽也该有几分戒心。
可她此刻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黄白开口:「带我们过去看看。」
吕素连忙起身,擦了擦眼泪。
「多谢两位!两位请随我来。」
她在前方带路,脚步又急又乱,几次险些摔倒。
黄白与宋无忌跟在後面,很快来到一处木屋前。
屋子破旧,门窗半掩,里面不断传出剧烈咳嗽声。
「咳咳咳!」
黄白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草蓆上躺着一个脸色蜡黄的年轻人。
他嘴唇乾裂,额头滚烫,身上盖着一件旧衣,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
正是易小川。
易小川艰难睁开眼睛。
他眼前一片模糊,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门口站着的黄白。
「神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