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苍之天,不可得久视;堂堂之地,不可得久履。你的道,就此绝矣。」
黄白此,宛如一盆冷水狠狠浇在刘彻心头。
刘彻闻,下意识大怒。
「你大胆……朕……」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呆愣在原地。
朕是什麽?
朕是一可决人生死的君父?
若是在从前,这些话自然无人敢质疑。
此时此刻面对黄白,他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御极四十余年以来,刘彻太久没有听过真话了。
上至文武百官,下至黎民百姓,所有人都将他比作煌煌大日、真龙天子、天下君父、神圣下凡、紫微星辰。
他想开疆拓土,便有将军为他征战四方。
他想修宫建台,便有官吏替他搜刮天下。
想取谁的性命,那人便活不到明日。
常年累月的吹捧与顺从之下,晚年的刘彻,不知不觉间,将自己当成了无所不能的神君。
即便是长生,身边人也都告诉他能做到。
世上没有什麽事能难得倒他。
直到今日见到黄白。
看见方士剥皮成妖,真仙化龙巡游长安。
刘彻才骤然发觉,自己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天子。
即便黄白说了不中听的话,自己又能奈何?
刘彻看了一眼四周。
太子刘据站在一旁,皇后卫子夫神情冷漠。
他忽然明白,自己的圣旨并不是天条。
想到这里,刘彻胸口怒火忽然泄了大半。
他无奈叹息一声,语气缓和了不少。
「苍苍之天不可久视,仙人说得对。从今往後,朕下罪己诏,向天下臣民陈述朕这些年的过错。日後汉家天子,不得再求长生。」
刘彻深谙人心,心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无论神仙还是凡人,皆有自己的欲望。
今日他先服软认错,顺着黄白的话往下走。
迟早有一日,他能查明神仙的欲望。
等到那时再对症下药,总有机会求得长生不老药。
黄白仿佛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没有下次了,这个月内,由刘据即位。」
此一出,别说刘彻,就连刘据亦是震惊万分。
刘据脸色一变,连忙上前。
「仙翁不可,在下……」
话还没说完,便被黄白打断。
「少说废话。」
黄白看向刘据,语气不容置疑。
「民生凋敝,兵灾四起,正是休养生息的时候。除了你,还有谁能胜任?」
刘彻敛财征伐的本事不错。
若要开疆拓土,他无疑是雄主。
若要收拾残局,恢复民生,他便远不如性情宽仁的刘据。
刘据还想再说什麽。
可黄白的语气没有半分商量余地。
卫子夫也在一旁拚命向他使眼色。
刘据沉默片刻,终於低头。
「据,谨受教。」
刘彻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嘲讽,也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既然你们都商量好了,明日朕便发布诏书吧。」
只不过此时已经没人听他的了。
众人全当没看见。
这位曾掌握天下亿万百姓生计的皇帝,就此失去权力。
不知为何,只这一瞬间,刘彻变得苍老了许多。
黄白对此视若无睹。
老而不死是为贼。
刘彻太老了。
如果像之前的嬴政一样年纪,尚有拯救的机会。
如今的刘彻不再是锐意进取的年轻帝王。
他变成了窃取江山社稷资源,只为供养一己长生执念的老人。
能力越大,破坏力便越大。
因此,与其继续坐在皇位上折腾天下,不如直接退位,安享晚年。
从时间线来看,今年五十多岁的刘彻,尚有十几年可活。
想到这里,黄白看向刘据,说道:「从明天开始,你就接手朝政。也要告诫後人,皇帝无法长生,皇帝死後自会飞升紫微。」
这也算是给後世补上一道规矩。
当皇帝不能长生,想长生不能当皇帝。
世间所有好处,总不可能让一个人全占了。
刘据郑重拱手。
「在下明白。以後若有不懂的地方,再来请教仙翁。」
「别。」
黄白闻,当即拒绝。
「叙旧可以,国事你自己处理。」
他穿越了这麽多世界,若真想当太上皇,早就当了,何必等到现在?
说罢,黄白身形一闪。
五彩仙衣缓缓隐去。
临走之前,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霍嬗,以後若想找我,前往终南山即可。」
空旷室内,只剩下黄白的话语余音未散。
黄白走後,卫子夫不由得感叹一声。
「闲云野鹤,名利如浮云,这才是真正的神仙。真正的神仙,谁看得上区区凡俗官位?」
她话里话外,皆带着几分阴阳怪气。
一旁的刘彻听得面色发红。
他没有反驳,只装作听不见。
片刻後,刘彻猛然抬头,大声喊道:
「刘据!」
刘据下意识应声。
「儿臣在!」
刘彻眉头一皱,没好气道:「儿臣什麽儿臣?以後你才是皇帝。赶紧给我建个宫观,再召十几个美姬过来。」
他说得很大声。
唯恐卫子夫听不见。
卫子夫冷冷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