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士山喷发的第一天,何雨天走到那个渔村。村口第一间房子门没关严,他推了一下,门轴涩,吱呀一声。屋里没人。灶台凉了,锅底粘着半锅糊粥,硬得像水泥。炕上铺着一床被子,被子中间凹下去一块,有人睡过的痕迹。墙角堆着几个麻袋,他踢了一脚,空的。
他退出来,找到村后头一个窝棚。窝棚是渔民放渔具用的,木板钉的,门歪了,关不严。他钻进去,从里面把门顶住。地上堆着破渔网和烂绳子,一股咸腥味。他把渔网拨到一边,从空间里拿出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坐下来。
外面有人说话。他从木板缝往外看。一个老头蹲在门口补渔网,手指头粗,穿针穿了好几次才穿过去。一个老太太在晒鱼干,鱼干硬邦邦的,苍蝇围着转。几个孩子在沙滩上捡贝壳,捡一个扔一个,嫌小。没人注意到他。
天快黑的时候,他听见远处传来闷响,不是爆炸,是那种很低很沉的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震得窝棚的木板嗡嗡响。老头抬起头,往东边看了一眼,继续补网。老太太没抬头。孩子们不捡贝壳了,蹲在沙滩上,往东边看。
何雨天从怀里掏出裕仁的金表。表盘还能看见,指针走到五点四十。他把表揣回去,躺下来。木板硌后背,他翻了个身,侧着躺。没睡着。脑子里转着富士山那个火山口,黑球体往下坠,光灭了,然后地开始抖。
第二天早上,他蹲在窝棚门口啃红薯干。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嘴里硌了一下。吐出来,手心里一粒灰,黑的,比芝麻还小。他抬头看天,天灰了。不是阴天那种灰,是有人在头顶筛灰,细细的,慢慢往下落。他把红薯干塞回空间,缩进窝棚。
到了中午,灰变大了。不是飘,是砸。一粒一粒砸在窝棚顶上,啪啪响,像下冰雹。他拿手接了一粒,烫,还带一股硫磺味。外面的天从灰变成黑,中午十二点,黑得像半夜。
那个补渔网的老头站在门口,仰着头,看天上落灰。灰落了他一头一脸,他没擦。他张开嘴,接了一口灰,嚼了嚼,吐了。老太太不晒鱼干了,蹲在门槛上,双手抱着膝盖,不说话。孩子们不捡贝壳了,跑回屋里,门关上了。
村里开始有人往外走。一个中年男人推着板车,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往西走。走了没几步,轮子陷进灰里,推不动。他蹲下来,用手扒轮子底下的灰,扒了半天,扒出来,推两步,又陷了。他把板车扔了,背起被褥,走了。老头没走,还站在门口,仰着头。老太太也没走,蹲在门槛上。
天黑以后,何雨天听见外面有动静。不是风,不是海浪,是人。哭的,喊的,骂的。他从木板缝往外看,一群人从东边走过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服上全是灰,脸黑得看不清五官。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抱着孩子,有的空着手,光脚。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老头,拄着拐杖,走得很慢。他后面跟着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婴儿在哭,哭得有气无力。再后面是一个中年男人,肩上扛着一袋东西,袋子破了一个口子,米撒了一路。
他们走到村口,停下来。老头蹲在地上,喘了几口气。年轻女人也蹲下来,解开衣服,给婴儿喂奶。婴儿含了两口,吐出来,继续哭。中年男人把米袋子放下,看了看四周,喊了一声。
“有人吗。”
没人应。
他开始翻房子。踹开第一间的门,进去了一会儿,出来,手里什么都没拿。第二间,第三间。踹到第四间的时候,他喊了一声:“米!有米!”声音不大,像怕被人听见。脚步声往那边跑,好几个人的,踩在碎玻璃上,咯吱咯吱。一个女人哭了,不是嚎,是憋着声抽泣。中年男人说“够了,够吃几天了”,女人没停,还在哭。
何雨天把手按在刀柄上,没拔出来。他听着那些声音,等他们走远。
第三天早上,村里没人了。老头走了,老太太走了,孩子们也走了。只剩何雨天一个。
窝棚外面落了一层灰,门推不开了。他从木板缝挤出去,站在沙滩上。天还是黑的,太阳看不见。海面上漂着一层灰,灰下面是黑的,分不清是水还是泥。沙滩上堆着一尺厚的火山灰,踩上去软,一脚一个坑。他往东边看,看不见富士山,看不见东京,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灰蒙蒙的一片。
他蹲下来,从空间里拿出那块溥仪的玉玺。玉玺搁在手心里,沉。他翻过来,看底部的字——“大清嗣天子宝”。溥仪的,溥仪献给天皇的。溥仪还活着,在东北,当傀儡。他把玉玺收回去,手在裤腿上蹭了一下。手心出汗了。不是怕,是累。两天没合眼了。
他把空间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黄金二十五吨,白银四十吨,文物两千五百多件。金条码在角落里,摞得整整齐齐。银锭堆在黄金旁边。字画、瓷器、佛像、玉器,堆了几层。他把玉玺单独搁在最上面。
系统提示弹出来。他没看,直接关了。
下午,灰小了一些。他听见有人说话。从东边传来,越来越近。他蹲在窝棚后面,从木板缝往外看。两个人,一老一少,都穿着黑色衣服,衣服上全是灰。老的六十来岁,脸上有疤,走路一瘸一拐。少的二十出头,瘦,颧骨凸出来。
他们走到村口,停下来。老的那个蹲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没划着。少的那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递过去。老的接了,打着,点了烟。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