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松林把那份情报摔在桌上。纸页散开,露出日文打字机敲出的密密麻麻的字,旁边手写的中文翻译字迹潦草,有几个地方涂改了。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院子里几个文员在打牌,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一个人,杀了天皇,炸了富士山。”他自自语,嘴角往下撇。“扯淡。”
但他还是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北平地图,摊开。手指头点着南锣鼓巷的位置,敲了两下。桌上电话机黑漆漆的,话筒搁在叉簧上。他拿起话筒,摇了两下。
“派两个人去南锣鼓巷。盯。别打草惊蛇。”
放下电话,他又看了一眼那份情报。日文原文里“夜叉”两个字旁边画了红圈,红圈外面又画了一个红圈,像靶子。他把情报塞进牛皮纸袋,搁进抽屉,锁上。
何雨天蹲下来系鞋带。
馄饨摊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虾皮和紫菜的味道,混着煤烟子。他低着头,眼睛从鞋面上抬起来,扫了一眼馄饨摊旁边那两个人。一人一碗馄饨,碗沿上搁着勺子,勺子上没沾汤——没吃过。灰中山装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灰烧了快一寸,没弹。蓝短褂的手插在口袋里,鼓出来一块,不是钱包的形状。
他把鞋带系紧,站起来,提着篮子走了。走出十几步,没回头。但他知道那两个人的眼睛粘在他后背上,像两把没开刃的刀——不疼,但硌得慌。
陈翰文蹲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半个窝头。何雨天进来的时候,他抬起头,没说话。何雨天蹲在他旁边,从灶台上拿起一根草茎,塞嘴里嚼着。
“胡同口来了两个人。灰中山装,脸上有痣。蓝短褂,戴鸭舌帽。馄饨不吃,光看胡同口。”
陈翰文把窝头放下,没吃。他盯着何雨天,看了好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火柴,第一根断了,第二根划着了,火苗蹿起来,差点烧到眉毛。他吸了一口,没咽,含在嘴里,过了好几秒才吐出来。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呛得何雨天眯了一下眼睛。
“军统的人。”陈翰文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何雨天把那根嚼烂了的草茎从嘴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草茎湿了,黏糊糊的。
“怎么办。”
陈翰文把那根烟抽了一半,掐灭了,烟头塞进口袋。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蹲下。蹲下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你最近少出门。课照上,路照走。别让他们看出你在躲。”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掐灭的烟,又叼在嘴里,没点。“我向上级请示。”
何雨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没拉开门。
“陈叔叔。”
“嗯。”
“他们要是有证据了呢。”
陈翰文没回答。他把那根掐灭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心里转了两圈。烟卷被他攥扁了,烟丝漏出来,沾在手掌上。他吹了一下,烟丝飘到地上。
“他们没有证据。”他说。“有,你今天出不来。”
何雨天拉开门,出去了。
晚上,何雨天从学校回来。天黑了,胡同里没有灯。他走得很慢,脚步很轻,每一步踩在石板路上,只发出很轻的摩擦声。走到胡同口,他停下来。
墙根底下蹲着一个人。黑衣服,黑帽子,缩成一团,像一截烧焦的木头。那人蹲在那儿,一动不动。何雨天没往前走。他蹲下来,把鞋带解开,重新系。眼睛从鞋面上抬起来,扫了一眼那人。那人动了一下,站起来,往胡同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何雨天系好鞋带,猫着腰,贴着墙根往前摸。脚步很轻,落地不出声,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趾,脚跟最后落下。摸到那人身后,伸手去抓。
那人听见动静,猛地转身就跑。跑得很快,但右腿落地时顿了一下——瘸的。何雨天追了七八步,前面是个岔路口。那人拐进左边那条黑巷子,皮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声音越来越远。
何雨天停下来,没再追。胡同太黑,不熟路,追进去可能中埋伏。他蹲下来,喘了两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块裕仁的金表,打开表盖。天黑,看不见表盘,他拿手指头摸了摸,玻璃的,凉的。把表揣回去。
瘦高个,右腿瘸。记住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胡同里又安静了,风把馄饨摊的香味吹过来,混着煤烟子味。他转过身,往回走。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王松林。军统北平站的科长。瘸了一条腿,但跑得不慢。下次见面,不会让他跑了。
回到四合院,柱子已经睡了。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嘴巴半张着。何雨天把那条腿塞回去,柱子翻了个身,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梦话。
柳如烟那屋的灯还亮着。他走过去,敲了一下门。
“进来。”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柳如烟坐在炕上,手里拿着那根红绳,翻成一个五角星。
“你刚才追谁呢。”她没抬头,手指头把五角星的角一个一个掰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