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
柳如烟的手指头停在表壳上,停了两秒,缩了回去,搁回膝盖上。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碟芝麻酱,边缘已经干了,结了一层皮。她突然站起来,动作不大,椅子腿在地上挪了半寸。她没有往外走,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了一下铜锅上的白汽,白汽散了又聚。她背对着何雨天,扶着窗框,没回头。
何雨天看着她的背影,被窗外路灯勾出一条细细的轮廓线。蓝棉袄的肩膀缝那里有一个打了补丁的地方,针脚很密,是张雨馨的手艺。
“你去了朝鲜,会不会死。”她的声音不大,脸朝着窗户。
“不会。”
“你说了不算。”
何雨天没接话。窗外的冷风又灌进来一些,吹得桌角那张垫菜单的草纸翻了一角。柳如烟把窗户关上,转回身,走回桌前。她把那根红绳从桌上拿起来,塞进口袋,没有试图解开。
“怀表我先拿着。”她说,“你回来的时候,还你。”
“好。”
她拿起外套,穿上,扣子系到领口。走到门口,拉开门,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何雨天从桌子后面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她抬起手,没有挥,手掌向下,往下压了一下,意思是“你坐下吧”。他停在原处,没再往前走。她从门口退出去,门扇在身后合拢了。雅间里只剩铜锅咕嘟咕嘟的声音,炭火还在烧,没有熄。
何雨天坐回椅子上,把那碟凉透的粉丝吃了。又把碗里剩下的半碗芝麻酱用馒头蘸干净,嚼了咽了。叫来服务员,结了账。走到门口,门帘掀开一半,他低头看见桌腿旁边的地上落着一小段红绳头,断口整齐,像是被指甲掐断的,不像是自然脱落的。他看了两秒,没有弯腰去捡。
走出去,站在东来顺门口的台阶上。风迎面吹过来,他往胡同口看了一眼,柳如烟不在那里。路灯光照在空荡荡的台阶上,梧桐叶影子被风翻动,碎了一地。他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碰到那块裕仁的金表,没有拿出来。
转身往南锣鼓巷方向走。风声比刚才大了一些,胡同里几家住户的窗纸透出暖黄的光。柱子还在门廊下等着,门槛上放着一块融了一半的巧克力。他看见何雨天走进巷口,站起来,把那块巧克力拿起来,咬了一口,把剩下的一半递过去:“给你留的。”何雨天接过来,塞进嘴里。甜的,已经开始化了。
柱子说:“哥,你教我的那道红烧肉,我明天做一顿,你吃了再走。”
何雨天把巧克力咽了,说:“行。”
柱子的声音里没有犹豫,但何雨天走在他身前的时候,他落后了一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影子,紧走了两步,跟上去,没有再说别的话。
。。。。。。
。。。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