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门大街这个时辰已经没什么人了。
赵卫东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不快不慢。
街两边的铺子都上了板,只有卖卤煮的摊子还亮着灯,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板蹲在摊子后面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了。
德兴茶馆在中段,门脸不大,夹在一家布庄和一家药铺中间。
木头匾额上的字被油烟熏得有些模糊,但“德兴茶馆”四个字还能认出来。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赵卫东推门进去,一股茶叶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儿扑面而来。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老头,五十多岁,瘦高个,穿着灰布长衫,戴着一副老花镜。
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看人,象是在看手里的帐本。
赵卫东进门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赵卫东走到柜台前,把那枚铜钱放在柜台上。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
他把帐本合上,摘下老花镜,拿起那枚铜钱。
铜钱在他手心里翻了个个儿,他看了看正面,又看了看背面,然后抬起头看了赵卫东一眼。
那一眼不重不轻,象是在看他,又象是在确认什么。
“跟我来。”
老头把铜钱还给他,转身掀开后门的帘子。
赵卫东跟着他穿过一条窄过道,走进后院。
后院不大,四面都是墙,墙角堆着几只空茶篓子。
老头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了一下,敲了两下。
门开了。
老周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没戴礼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看见赵卫东,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进来。”
屋里还有两个人。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方脸,浓眉,嘴唇厚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棉袄,坐在八仙桌旁边,手里端着一碗茶。
他看见赵卫东进来,把茶碗放下,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赵卫东注意到他的左腿有一点瘸,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另一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个,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穿着一件学生装,蓝布褂子,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他靠在墙边,手里没端茶,站得很直,象当兵站惯了的。
“这是老孙。”
老周指了指那个中年人。
“这是小陈。”
老孙伸出手,赵卫东握了一下。
手掌干燥,指节粗大,掌心有硬茧。
不是握枪的茧,是做粗活磨出来的,但握手很有力,象在试探你的手劲。
小陈没握手,朝他点了点头。
“坐。”
老周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凳子。
赵卫东坐下来,老孙也坐下了,小陈还是靠在墙边。
“铜钱带来了?”
老周问。
赵卫东把铜钱放在桌上。
老周看了一眼,没拿起来。
他从怀里掏出另一枚铜钱,放在桌上。
两枚铜钱并排搁着,大小一样,颜色一样,连磨损的程度都差不多。
他把两枚铜钱摞在一起,严丝合缝,边缘对得整整齐齐,然后分开,把赵卫东那枚推回来。
“收好。”
“收好。”
赵卫东把铜钱揣进怀里,实际上是收进了空间。
老孙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看着赵卫东。
“老周跟我们提过你,说你路子稳,嘴巴也紧。”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从瓮里发出来的。
“我们需要这样的人。”
“需要我做什么?”
赵卫东问。
“物资。”
老孙说。
“药品、粮食、布匹、军需。”
“根据地在打仗,这些东西缺得很。”
“你有渠道,能搞到,我们出钱。”
赵卫东没接话。
老孙看了老周一眼。
老周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
纸上写着几行字,钢笔写的,字迹端正——磺胺粉、绷带、碘酒、红药水、盘尼西林。
下面是粮食:大米、白面、小米、玉米面。
再下面是布匹、棉花、胶鞋、肥皂、火柴、电池、煤油。
不是一份采购清单,是一份根据地需要的物资目录。
每一样都是用命在换的东西。
磺胺粉能救伤员的命,盘尼西林在那个年代价比黄金,粮食和布匹是能不能熬过冬天的命。
赵卫东把那张纸看了一遍,抬起头。
“这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所以才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