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正月十五那天送来的。
赵卫东正在西厢给黄瓜搭架子。
头茬黄瓜已经摘完了,二茬刚开花,须蔓又开始四处乱爬。
何雨柱蹲在旁边帮他绑绳子,嘴里咬着一块元宵,豆沙馅的,从嘴角流出来,黏糊糊的。
他也顾不上擦,用手背一抹,抹了一脸。
院门被人敲了三下,不急不慢。
他放下竹杆,在裤子上擦了手。
敌我识别系统激活。
门外站着一个灰色的光点,比普通灰色深一些,偏灰白
光点凝实。
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生面孔。
三十出头,穿着灰布棉袄,头上扣着一顶狗皮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一滴清鼻涕,吸溜了一下,没吸进去。
手里提着一个粗布包袱,包袱不大,但鼓鼓囊囊的,用麻绳扎着口。
“赵卫东赵先生?”
赵卫东没接话。
那人把包袱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在用气说话。
“有人让我带给您。说是‘粮商’收。”
赵卫东接过包袱,在手里掂了掂。
不重。
包袱皮粗布,手感粗糙,麻绳系了一个死疙瘩,系得很紧,指甲抠不进去,得用刀割。
那人没走,站在门口,把狗皮帽子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双眼睛。
眼框泛红,眼白里全是血丝,象是赶了很远的路,好几天没合眼。
“您不看看?”
赵卫东看了他一眼,从灶台上拿起菜刀,割断麻绳。
包袱皮打开,里面是一个油纸包,油纸外面裹着一层防潮的桐油布。
桐油布是军用的,黄褐色,边角裁得齐整,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
桐油布解开,油纸摊开。
里面是一封信,一双布鞋,一包花生。
布鞋是黑布面的,千层底,针脚纳得又密又结实。
鞋帮子硬邦邦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上次送来的那双还重。
鞋底上沾着一点干了的黄泥巴,和门口那人鞋底上的一模一样。
花生是带壳的,用油纸包着,纸面上渗出一点油渍。
花生不大,但粒粒饱满,捏一下,壳硬,里面实沉沉的。
赵卫东先把信拿起来。
信纸是粗糙的草纸,叠了两折,边角毛毛糙糙的。
展开,纸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分了两部分。
前半部分的字迹端正,一笔一划,是钢笔写的,墨水蓝黑色,笔画均匀,没有涂抹的痕迹,象是先打了草稿又誊抄了一遍。
“粮商同志:你送来的那批药品,我们已经收到。”
“独立团最近打了一场硬仗,伤员不少。”
“你送来的磺胺和绷带,救了二十多个伤员的命。”
“其中有两个,是跟老李从长征一路走过来的老弟兄。”
“老李说,要不是你的药,这两个人就没了。”
“老李说,要不是你的药,这两个人就没了。”
“根据地的情况你也知道,缺医少药。”
“你的物资,对我们很重要。”
“赵刚。”
赵卫东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
二十多个伤员。
其中有两个,是跟李云龙从长征一路走过来的。
长征那会儿,过雪山草地,多少人死在了路上,能活下来的,都是命硬的。
命硬的人,差点没挺过这一仗。
磺胺粉、绷带、碘酒,他经手的时候只是一堆物资。
到了根据地,就是命。
后半部分的字迹完全不同,歪歪扭扭,笔画有轻有重,有些地方铅笔芯断了,留下一道白印子。
用的不是钢笔,是铅笔,笔迹粗短,力道不匀,象是写的时候手不太稳。
“粮商兄弟,老赵(赵刚)说你救了我两个老弟兄的命。”
“老李不会说客套话,这份情我记下了。”
“有机会来根据地,老李请你喝酒。”
“李云龙。”
赵卫东把信纸放在灶台上,把那包花生打开。
花生不大,但粒粒饱满。
他剥了一颗,花生仁红皮白仁,嚼了嚼,脆,香,带着泥土的腥甜味。
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是地里自己种的,晒干了,炒熟了,装在油纸包里,从山里一路颠簸到北平。
油纸包上还沾着一点锅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