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和平七岁了。
生日那天何大清给他做了一碗长寿面,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汤面上漂着碧绿的葱花。
赵和平蹲在灶房门口吃完了整碗,连汤都喝干净了,把空碗举起来给何大清看。
何大清接过碗,伸手在他脑袋上按了一下,没有说话,转身去刷碗了。
入秋之后,南城区第一小学的招生通知贴到了槐树胡同口的墙上。
赵卫东那天路过的时候站了一下,看了一眼那张红纸上的字——报名日期、所需材料、学区范围。
他把通知上的日期记在心里,转身回了合作社。
报名那天赵卫东请了半天假。
林婉清头天晚上就把赵和平的书包收拾好了,一只军绿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一只铁皮铅笔盒、两本新本子、三根削好的铅笔和一块橡皮。
她蹲下来把书包带子调整到合适的长度,让赵和平背上去试了试,带子刚好卡在肩膀的位置。
赵和平站在屋子中央,书包压在他背上显得有些大,但他站得直,两只手攥着书包带子,仰着头看了看林婉清。
“妈,学校大不大?”
林婉清蹲在他面前,伸手柄他额前一缕头发拨到旁边。
“大。里面有很多跟你一样大的孩子。”
赵和平点了点头,象在把她的回答小心地叠好收进心里一个稳妥的地方。
他又把目光转向门口,看见赵卫东正靠在门框上,肩头披着一件半旧的外套。
赵卫东没有回答,只是朝他招了一下手,他便背着书包快步跟了过去。
南城区第一小学在槐树胡同南边,步行大约一刻钟。
校门口的铁栅栏门敞开着,门框上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字迹端正,漆面被日头晒得微微发亮。
操场上已经有几十个孩子在跑来跑去,有的在追一个皮球,有的蹲在墙根底下翻着什么。
教室是一排灰砖平房,窗玻璃擦得干净,日光从窗口照进去,在教室的地面上铺了明亮的方格子。
赵和平在门口站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一眼赵卫东,象是在问“我进去了”。
赵卫东朝他点了点头,看着赵和平跟在一个戴眼镜的女老师身后走了进去。
林婉清站在校门口的铁栅栏外面,日光穿过栅栏的间隙落在她肩头,像被一排铁条细细筛过。
赵和平走了几步之后回过头来,朝她和赵卫东挥了一下手,又转了回去,跟着那个女老师进了教室。
回去的路上林婉清走得比平时慢。
赵卫东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上午的日头拉得一样长,在青砖地面上并排移动着。
“他好象不害怕。”
林婉清说。
赵卫东看着路前方那棵正在落叶的梧桐树。
“他跟他妈一样,心里有事不往外露。”
林婉清没有接话,但步子慢了一拍,象是被那句话的重量轻轻地往后带了一下。
赵和平上了学之后,日子多了一点新的节奏。
他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自己穿好衣服洗漱完,背着书包在院子里等林婉清送他。
下午四点半放学回来,书包往堂屋的桌上一放,先蹲在石榴树底下玩一会儿,才进屋写作业。
他的字写得端正,笔画虽然还有些生涩,但每一笔都落到了该落的地方,不飘不斜。
林婉清有一天坐在他旁边看他写作业,看了一会儿说“这个‘人’字的捺再长一点就更好看了”。
赵和平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把那个捺加长了一截,抬头等她再开口。
她说“好了,继续写”。
他又低下头继续写下一个字了。
期中考试之后,赵和平拿回来一张成绩单,语文和算术都是满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