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练钢铁”的通知是六月初贴到菜市口公告栏上的。
红纸黑字,比上次那张大了两倍,标题用毛笔写得粗重,笔画象被反复描过,墨迹厚得能看出笔锋的停顿。
上面号召各家各户捐献铁器——铁锅、铁盆、铁铲、旧锁,凡是含铁的物件都能捐。
街道统一回收,集中冶炼,支持国家建设。
赵卫东那天路过的时候站了一下,把通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多留,转身回了合作社。
当天下午街道办事处的人就来了,一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人带着几个年轻人,在胡同里挨家挨户地通知,说要在各院建“土高炉”,每家每户都要出人出力。
赵卫东正蹲在灶房门口收拾柴火,那人走到院门口站住,朝他喊了一句:“赵委员,你们院也建一个!回头有人来砌炉子,你给腾块地方!”
赵卫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柴屑,“行,腾。”
两天后,四合院的后院角上多了一座用耐火砖和黄土垒起来的炉子,不到一人高,炉膛口开在侧面,上面架了一只旧铁锅改的炉盖。
炉子旁边堆着一摞从各家收来的废铁——何大清捐了一口豁了边的铁锅,易中海捐了一把断了齿的铁耙,许大茂捐得最多,两只旧铁盆、一把铁锁、半截铁管。
他站在炉子旁边看着那些铁器码好,象在清点一份即将生效的报表。
“咱们院也要为社会主义建设做贡献嘛。”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象是要让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赵卫东蹲在石榴树底下没有抬头,把一根新柴搁进筐里,添了一句,“炉子砌好了,你来点火。”
许大茂愣了一下,“我点火?”
“你积极,你来。”
许大茂看了他一眼,抿了一下嘴角,象是想分辨那句话里的意思,但最终没有,转身去拿引火用的干草了。
土高炉第一次点火那天,院子里站了不少人。
何大清蹲在灶房门口看着,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纸烟,易中海站在石榴树旁边,娄晓娥站在前屋门口远远看着,聋老太太搬了一把小板凳坐在自己屋门口,怀里抱着那只芦花鸡。
许大茂蹲在炉子前面,把干草塞进炉膛口,划了火柴点着。
火苗舔上干草的时候发出噼啪的脆响,他往里面添了几块碎炭,火势渐渐旺起来,把炉壁的黄土烤得发红。
然后把那摞废铁一块一块扔进炉膛里,铁器在高温下慢慢变红、变软,表面的锈迹被烧成一层剥落的细屑。
烟从炉口升起来,灰白色的,在日光里散成一道斜斜的雾柱,飘过石榴树的枝叶,散在院墙的上空。
许大茂蹲在炉子前面,用一根铁钩翻动着炉膛里的铁块,火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汗水从他鬓角淌下来,他拿袖子擦了一下,又继续翻。
“快了,快了。”
他嘴里念叨着。
何大清蹲在灶房门口,把那根纸烟叼在嘴上没有点,看着许大茂蹲在炉前翻动铁块的背影,侧过头来看了赵卫东一眼。
赵卫东正在院子角落的阴凉处削土豆,刀在手里转得匀,削下来的皮连成一串细长的浅褐色带子,落进脚边的盆里。
何大清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重新看向炉口的方向,把没点燃的烟卷夹在指间慢慢转着。
一个多时辰之后,许大茂用铁钳夹出一块已经烧透的铁块,搁在院子中央的铁砧上。
铁块表面疙疙瘩瘩的,颜色灰暗,象是被烧化的泥巴凝固之后的样子,没有光泽,没有纹理,用手指敲一下发出的是沉闷的声响,跟真正钢铁的清脆金属声差得很远。
许大茂蹲在铁砧旁边看着那块铁,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失望还是不甘,象是一张已经被反复折过几次的纸,正在等最后一个折痕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
“这……”他张了张嘴,“可能还没烧透。明天再炼一炉。”
院子里的人陆续散了,何大清站起来把纸烟揣回兜里,转身进了灶房。
易中海朝那块铁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