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班长凑过来，压低声音：“郑先生，现在鬼子都管你叫京州阎王了。”

郑卫国手顿了一下，继续把绷带缠好，淡淡说道：“随便他们叫。”

然后转身往坑道深处走去。

火光把他的背影拉得极长，在泥土壁上晃了几晃，像另一个人跟着他在走。

外面，风还在吹。

焦黑的原野上，那一个个趴伏在地的黑色人形，远远望去，像被烧化了的影子。

他们一个个被排得整整齐齐，头朝南，脚朝北，整整齐齐。

他们欠京州的，如今都还上了。

但人数还远远不够。

这阵子下来，被郑卫国击毙的鬼子又多了三千多人。

城外鬼子的营地里，伤员和尸体分了好几片地方摆，连裹尸布都不够用。

当官的不敢让士兵再进城，又不敢不派巡逻队，只好把新到的补充兵赶进去。

那些人连枪都端不稳，有些连鞋都不合脚，进了城就象进了坟地，没两个钟头就没了消息。

山本终于扛不住了，这厮已经两天没出过办公室了。

副官第一天去送饭，门没开。

他轻轻敲了三下，里面没应。又敲了三下，还是没应。

他把饭盒放在门口，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那盒饭还搁在地上，纹丝不动。

第二天，副官又去送饭。这次他改了时间，挑的是正午，太阳从窗外照进来，把整条走廊都染成一种惨淡的白。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发现昨天那盒饭还在原处，饭菜已经冻成一块，米粒硬得发亮，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尤豫了一下，又敲了敲门，里面仍旧没有声音。

他把新的饭盒放在旧饭盒旁边，转身走了。他走得很轻，象是怕惊动什么。

当天傍晚，一个参谋来找山本签文档。

那是关于城外驻军调整的紧急件，必须当天报上去。

参谋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几次伸手要敲，又缩回来。

最后他咬咬牙，把文档从门缝里塞了进去。白纸黑字在地上轻轻一滑，象一条死鱼翻了个身，不动了。

参谋走后，门缝里那点微弱的灯光很快就灭了。

整间办公室陷入黑暗，和京州的夜连成一片。

第三天早上，天刚亮，副官又上来了。

这次他没有马上敲门。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

屋里没有呼吸声，也没有翻纸声，连桌椅响动的细微声都没有。太静了。

静得象一间空了很久的屋子。副官的手慢慢搭在门把上，拧了一下。门没锁。

他推开门。

晨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里挤进来，把屋里的东西照成一种旧画似的灰黄色。

山本田中跪坐在办公室正中间，此时的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下摆整齐地塞进裤腰里，衣领扣得严严实实。

右手垂在身侧，手边地板上横着一把短刀，刀身已经暗了。

副官往旁边挪了一步，看见了山本的正面。

他的胸口插着另一把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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