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坑道外半里地的一截断墙上,背对着西边。枪靠在手边,刀别在腰后,身上那件从鬼子身上剥下来的军大衣被夜风吹得一下一下往膝盖上扑。
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浮出来。
不圆,缺着一大块,可亮得邪乎,象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瓢冷银子。
月光薄薄地铺下来,把眼前的废墟照得发白。那些烧焦的房梁、塌了半截的墙头、斜插在灰土里的车架子,全象镀了一层霜。
他喜欢这种时候。
只有这种时候,京州城才象是彻底睡着了。
鬼子不响枪,狗不叫,连风都贴着地皮走,不带什么腥味。
天地间只剩他一个人,坐在一截摇摇欲坠的断墙上,背后是城,前头是江。他不用想什么,也不想动。
可魂力不肯让他安静。
意识深处,那圈魂环自己转了起来。
郑卫国闭上眼。
那圈环他太熟了。从最开始的白色,到后来的黄色、紫色、黑色,再到如今黑红交缠、纹路纵横。
它一直在变,象一棵种在他脑子里的铁树,每杀一个鬼子,就抽一根枝条。
杀到现在,那树已经遮天蔽日,黑红色的枝干撑满了大半个识海,每一根枝上都挂着一团暗火,不烧人。
只在那里慢慢亮着,象有无数只红眼睛在看他。
这些天他杀的人太多,魂力涌进来时像刮风,他来不及细看,现在静下来,才看清了那环的模样。
魂环还在转。
外缘的黑已经不那么纯粹了。
象一块被烧了太久的铁皮,起了鳞,起了纹,又一层层地剥落。
碎掉的黑落在识海里,像灰,又象铁屑,打着旋往深处沉。
而那些剥落的地方,露出底下新生的红色。
极薄,极亮,像伤口刚长出来的嫩肉,透着种不真实的红光。
那红光不刺眼,却很有劲,像把整圈魂环从里往外顶,顶得外层的黑一阵一阵地颤。
每一颤,就有些碎末落下来,落进那些暗红色的纹路里,像雪落到河床上,眨眼就化了。
郑卫国没动,就那么“看”着。
他能感觉到,那些暗红色纹路不是死的。
它们在搏动。一下一下,极慢,极沉,像整座京州城下面埋着的一颗大心脏,跳得人心口跟着发闷。
那不是普通魂力了。那些纹路是万条江流的河道,是万人死前吐出的一口气,渗进识海深处,凝固成脉,又慢慢苏醒。
他抬起手。
正好有滴夜露从身旁一处断砖缝里滚下来,落在他的掌心里。
那露水很凉,象刚从地底渗出来似的,一碰皮肤就往里钻。他没去擦,就那么摊着手。
露水在他掌心里缩了一下。不是流走,是缩,像滴活的生灵忽然被什么烫着了。
接着,它迅速变小,变成极薄的一层水汽,从他掌心升起,在月光里晃了一下,散了。
掌心里只剩一点似有若无的潮意。他慢慢攥了攥拳,再松开。手掌干干净净,连一点湿痕都找不见。
他睁开眼,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那脸瘦得厉害,可一双眼睛亮极了,是从极深极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光。瞳孔深处象有两粒暗红的火星,在月光里若隐若现。
他呼出一口长气。白雾出了口,被风一扯,像条细蛇,很快就淡了。
系统面板上的数字还在跳。
当前魂力:503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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