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275年的寒春，咸阳宫的梅花开得正盛，冷香穿廊过院，飘进长乐宫的暖阁，却驱不散芈月心头的滞重。她靠在铺着软垫的榻上，手边的药碗尚有余温，内侍刚将朝堂的最新动静禀完——魏冉以“整顿边市”为由，再次绕过嬴稷，任命自己的门客为河东边市监；而嬴稷则反手下令，将魏冉封地陶邑的岁贡核查权收归中枢，双方的角力已蔓延到地方庶务。

“咳……咳……”芈月忍不住低咳几声，指尖攥得发白。她比谁都清楚，这对君臣、更是舅甥之间的矛盾，早已不是“权力分配”那么简单，而是王权与外戚势力的生死博弈。可大秦刚平定义渠、大破楚国，正是东出大业的关键时候，朝堂内乱绝不可取。她闭了闭眼，沉声道：“传哀家旨意，晚膳时在长乐宫设家宴，召大王与穰侯务必前来。就说……哀家想尝尝当年义渠草原的奶饼，念着你们陪哀家吃一顿便饭。”

内侍领命退下，暖阁内重归寂静。芈月抬手抚过榻边一个旧木盒，里面装着两样东西：一枚是魏冉早年随她入秦前，亲手为她雕刻的木狼佩；另一个是嬴稷幼时换牙时，她特意留存的乳牙。这两件物事，是她与这两个最亲近之人，跨越岁月的羁绊。她只盼着，这份羁绊能让剑拔弩张的二人，暂且放下争执。

暮色四合时，嬴稷与魏冉先后抵达长乐宫。两人一进暖阁，便见案几上摆着的不是宫廷宴席的山珍海味，而是几碟家常小菜，还有一盘热气腾腾的奶饼——正是当年芈月在草原时，最常做给他们吃的吃食。案几两侧的席位，也未按朝堂礼制摆放，而是像寻常人家那般，并排靠近芈月的软榻。

嬴稷身着常服，神色依旧沉稳，却在看到奶饼时，眼神微微一动；魏冉则带着一身寒气，脸色紧绷，目光扫过嬴稷时，仍带着几分戒备，只是在看向芈月时，那份戒备才淡了些许。两人躬身行礼，语气同步却疏离：“儿臣（臣）参见太后。”

“都起来吧，坐。”芈月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刻意的温和，她示意宫人为二人斟上温热的米酒，“今日不设君臣之礼，只论亲情。这奶饼是哀家特意让人按当年的方子做的，你们尝尝，还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魏冉率先拿起一块奶饼，放入口中慢慢咀嚼。粗糙的口感带着奶香，瞬间将他拉回了数十年前——那时他还是个少年，跟着姐姐逃离楚国，在草原上颠沛流离，姐姐就是靠着这样的奶饼，让他和年幼的嬴稷不挨饿。他喉结滚动，眼眶微微发红，原本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放松了几分。

嬴稷也拿起一块，小口咬下。奶饼的味道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远不及宫廷糕点精致，可他却吃出了童年的暖意。那时他刚登基，朝政不稳，是母后与舅舅日夜操劳，为他稳固根基。他抬眼看向芈月，见她脸色苍白，眼底满是疲惫，心中竟涌起一丝愧疚。

芈月将两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心中稍稍松了口气，缓缓开口：“哀家还记得，当年稷儿刚登基，夜里怕黑，是你舅舅抱着你，在殿外守了整整三个月；冉儿，当年你为了给稷儿筹措军粮，亲自去巴蜀督办漕运，差点坠江淹死，回来时浑身是伤，却还笑着说‘粮草无忧’。”

她拿起木盒，将那枚木狼佩递给魏冉，又把装着乳牙的小锦袋递给嬴稷：“这些事，哀家没忘，你们也该没忘。你们一个是哀家的亲弟弟，一个是哀家的亲儿子，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如今大秦正是强盛之时，你们却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争来斗去，传出去让诸侯笑话事小，动摇大秦根基事大啊！”

魏冉握着木狼佩，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心中五味杂陈。他抬头看向芈月，语气带着委屈：“太后，臣并非有意与大王争执。臣辅佐太后、拥立大王，为大秦征战半生，如今大王亲政，却处处提防臣，听信范雎之，执意要削夺臣的权力。臣不甘心！”

“舅舅此差矣！”嬴稷放下锦袋，语气坚定却放缓了语速，“孩儿并非提防舅舅，更非忘恩负义。只是大秦律法昭昭，天下权力归于君王，这是天道伦常。舅舅近年行事，多有逾越之处：擅自任免官员、调动兵马，甚至动用国库粮草扩充私邑，这些事若不纠正，日后其他外戚、宗室纷纷效仿，大秦岂非要重蹈六国分崩离析的覆辙？”

“你！”魏冉猛地站起身，刚要发作，却被芈月的眼神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