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尘院的安排落定,章台偏殿的烛火依旧摇曳,将两人的影子贴在舆图上,仿佛与天下疆土缠结在一起。范雎见嬴稷神色间仍有几分对“亲情”的顾虑,知道此刻需再添一把火——若不能彻底打消君王的犹豫,收回大权便只是空谈。他缓缓躬身,语气比先前更显凝重:“大王既已接纳‘远交近攻’之策,便该知晓,此策推行的最大阻碍,非诸侯合纵,而是宫墙之内的‘四贵’外戚。”
嬴稷指尖一顿,刚因得遇良才而稍缓的神色,又沉了下来。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先生所,寡人何尝不知。只是穰侯乃母后之弟,早年辅佐寡人登基、稳固大秦基业,有功于社稷;华阳君、泾阳君、高陵君皆是宗室至亲,贸然动之,恐伤母后心,亦遭天下非议。”
“大王念及亲情与旧功,固然仁厚,可王权之下,容不得半分妇人之仁!”范雎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嬴稷内心,“草民敢问大王,大秦江山,是‘四贵’的私产,还是大王的天下?穰侯魏冉,手握相权与军权,任免官吏不禀大王,私调兵马攻齐拓私邑,私吞攻魏战利品充实陶邑;华阳君监守后宫,干预内侍任免,宫中动静皆先报于穰侯;泾阳君、高陵君盘踞关中要地,垄断盐铁之利,国库财货大半流入其私府——此‘四贵’互为表里,权倾朝野,百官任免、军政调度皆出其手,大王虽居王位,实则如傀儡一般!”
他抬手指向舆图旁悬挂的秦国律法竹简,声音愈发铿锵:“大秦律法明载,‘王权独揽,军政归一’。可如今,‘四贵’所作所为,皆在践踏律法!官吏升迁,看‘四贵’脸色而非功绩;军旅调动,听穰侯号令而非王命;百姓膏血,填私邑府库而非国库——长此以往,大秦上下只知有‘四贵’,不知有大王,王权旁落至此,何其危险!”
嬴稷的呼吸渐渐粗重,指尖死死攥住案上的玉圭,指节泛白。范雎的话,字字都戳在他隐忍多年的痛处——早年登基,年幼无助,全靠芈月与魏冉扶持,这份恩情他始终铭记;可随着年岁渐长,亲政之后,“四贵”的专权早已越过君臣界限,他虽为君王,却连任免一名郎中令都需看魏冉脸色,这份憋屈,他忍了太久。
“先生可知,田氏代齐之事?”范雎见嬴稷心绪起伏,适时抛出历史警示,“昔年田氏在齐国,亦是先借公族身份揽权,广施私恩笼络民心,逐步架空齐君,最终取而代之。如今‘四贵’之势,与当年田氏何其相似!穰侯陶邑,疆域堪比小国,财货多于国库,私兵遍布封地;‘四贵’亲信遍布朝野,连军中宿将都多是其旧部——若再放任下去,田氏代齐的祸事,必临大秦!”
“田氏代齐”四字,如惊雷般炸在嬴稷耳边。他猛地抬头,眼中的犹豫被惊恐与决绝取代。他身为君王,最忌惮的便是江山易主,范雎的警示,彻底击碎了他对“亲情”的最后一丝幻想。他站起身,走到范雎面前,声音带着压抑多年的怒火:“先生所极是!寡人何尝不知此理,只是投鼠忌器,怕伤了母后。可如今看来,寡人若再隐忍,大秦江山便要毁在‘四贵’手中!”
“大王能明悟,乃大秦之幸!”范雎深深躬身,语气恳切,“太后年事已高,身体衰弱,早已无心干预朝政。她当年扶持‘四贵’,是为稳固大王的王位;如今大王羽翼已丰,若能以‘保全大秦’为由收回大权,太后未必会反对。更何况,‘四贵’的骄纵,早已让太后忧心不已,此前攻魏私吞之事,太后便未出面庇护,这便是明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