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加班。
车间里的白炽灯管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
空气里的胶水味到了晚上更重,混着汗味和铁锈味,闻久了连舌头都是苦的。
干部们都还没来。
台面车间难得放松了一会儿。
女工们手上的活没停,但嘴开始动了。先是聊哪个厂的工资高,又聊哪里新开了家溜冰场,最后聊到谁跟谁搞对象了,笑声一阵一阵的。
刘小芳坐在旁边。
李晨把一张铲好的皮料放到一边,擦了擦手上的胶水。
“小芳姐。”
“嗯?”刘小芳转过头,酒窝露出来,“叫姐就对了,虽然你看着比我还老。”
“……我想问个事。”
“说呗。”
李晨压低了声音:“宿舍里怎么是男女混住的?厂里不管?”
刘小芳的手停了一下,跟对面的女工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笑出声来。
“什么叫男女混住?”刘小芳笑得差点把铲皮刀掉地上,“你这人说话怎么跟校长似的。”
“本来就是男的跟女的住一起嘛。”
“厂里规定是男女分开的,男的一栋,女的一栋。但你想啊,出来打工的人,一个月才四五百块钱,去外面租个单间最少要一百二,谁舍得?”
“那就住宿舍啊。”
“不然呢,那些搞对象怎么办?晚上想了怎么办?”刘小芳白了他一眼。
对面的女工插了一句嘴:“小芳姐说得对啊,搞对象总不能在大马路上搞吧。”
李晨愣了好一会儿。
“那……?”
“那什么?管宿舍那老头,姓黄的,一个月给他一包烟就行了。红塔山,三块五一包。你给他一条,他能帮你换床位。反正都是自愿的,又没人强迫,厂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这些人……”
“什么人?”
“住在下铺的那些……”李晨不知道该怎么措辞,“一对一对的。”
“你说临时夫妻啊。”
这是李晨第一次听到这四个字。
“很多吗?”
“多,太多了。你那个宿舍,五张下铺全是,我跟伟强也是。”
李晨转头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闷头干活的陈伟强,这个沉默寡的河南男人正用锤子敲皮边,一锤一锤,节奏稳得像台机器。
“你们……结婚了?”
“在老家结的,他有老婆有孩子,我也有老公有女儿,我们俩在这儿搭伙过日子而已。”
李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刘小芳反而笑了:“怎么,李老师要给我们上思想品德课?”
“不是,我只是……不太理解。”
“你结过婚吗?”
“没有。”
“谈过恋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