矩明厂中午下工,食堂里挤得跟春运火车站似的。
铝饭盒“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几个窗口前都排着长龙。
菜还是老三样,冬瓜、白菜、肥肉片。可今天大伙儿嘴里嚼着的,好像不是这几样,全在说一个人。
“听说了没有?李晨在广州发达了。”
“哪个李晨?就以前台面那个?当拉长的?”
“对啊。瘦高个,戴眼镜那个。走了之后跟人合伙开厂。听说接了个香港的单,赚了好几万,现在出门都开宝马了。”
“宝马?真的假的?那车可值几十万呢。”
“我骗你干嘛,我表弟在广州新市那边送料,亲眼看见的。那车就停在厂门口,黑得发亮,跟电视里那些大老板坐的一样。”
“那李晨是真起来了,当初在厂里,陈万年硬是把人逼走。现在好了,人家出去才两个月,比在厂里干十年还强。”
“这世道,谁知道呢。今早我还听人说,李晨不光开宝马,还带着个靓女,说是在长安认识的。那女的开红色夏利,穿得洋气。你说这读书人,就是不一样,到哪儿都有人跟着。”
“别乱嚼,说不定那是他合伙人。”
“男的还是女的?”
“当然是女的,二十来岁,长得跟明星一样。”
“啧啧。”
这几句话在食堂里传了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就长出了十八个版本。
有人说李晨买宝马了,有人说李晨借宝马了。
最离谱的一个,说李晨在广州摆了二十桌酒,把以前矩明厂的兄弟都请了,就是忘了请陈万年。
陈楚波坐在食堂最角落那张桌子,低头扒饭,耳朵却竖得跟兔子一样。
自从嫖娼被抓那件事之后,在厂里就没什么脸了。
包装组长的位置还在,可下面的人没几个真心听他的。
张超那边的人,见了他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上面陈万年也怪他。
一桌子人喝多了,有人把他的事当笑话往外传。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治安队那罚款单的细节都对得上,陈万年气得直拍桌子。
“烂泥扶不上墙。”
这些日子,他也不敢再作妖。老老实实上班,到点下班,连巷子都不太去。
赌摊不沾了,麻将不摸了。
不是不想,是兜里那点钱还得还张超。
一千块高利贷,三毛利。这都过去快一个月了,利滚利,数目越长越邪乎。张超也不催,就像脖子后头架了把刀,什么时候落下来,看人家心情。
可今天听见李晨开宝马,那口饭,怎么咽都咽不下去。
“妈的。”
陈楚波小声骂了句,把骨头吐出来,扔在桌上。
“咋了?饭不好吃?”
刘顺坐在对面,正把那片肥肉往嘴里塞。
“不吃了,走了。”
陈楚波把饭盒一扣,起身。
“别啊,你这么早回车间,又没事干。多坐会儿,再听听。他们说李晨那个宝马,是白色的还是黑色的?我还没听清。”
“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开飞机也不关你事。”
“跟你有什么关系,他开飞机也不关你事。”
“是不关,可听了心里不痛快啊。当初他被逼走,谁不知道是陈万年搞的鬼。现在人家起来了,陈万年那脸往哪儿搁?你看老周他们,笑得跟过年一样。”
陈楚波脸更黑了。
那嘴里的酸水,像含了颗没熟的青杏。
李晨那小子的命,凭啥这么好?同是从一个地方出来的,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自己还背着一屁股债,天天看人脸色。
他李晨都开宝马了?
“刘顺,你信这些?”
“信啊,怎么不信,我表弟真看见了。”
“你表弟就是个送料工,他认识什么车叫宝马吗?别把夏利看成宝马,让人笑掉大牙。”
“人家说那车标,圆圈,蓝白相间。不是宝马是什么。”
陈楚波不吭声了。
食堂里的议论还在继续。
有人提起李晓霞,说她也去广州了。跟着李晨干,一个月三百五,还包吃住。有人就感叹。
“还是跟着对的人重要,当初李晓霞在发廊,又被那陈楚波坑了一百块介绍费。现在呢,李晨一个电话就把人接走了,高下立判。”
“陈楚波”三个字钻进耳朵里,像三根针。
陈楚波把饭盒一摔。
“你他妈都是些吃饱了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