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梨消停了。
没再往刘君爱档口跑,也没再带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来看包。偶尔在过道里碰见,点个头,笑一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刘君爱也不多话,彼此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客气。
像隔夜茶水表面那层油膜,看着平滑,一碰就碎。
李晨没再提蓝草莓的事。
有些账,急不得。老蔡讲得对,狗要是不叫了,不一定是不咬人。也可能是蹲在暗处,等风把人的气味送过去。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广交会前这批新样打出来。
厂里,油蜡皮的版终于定下来了。
这皮子比疯马皮还难伺候,表面有层雾状的蜡。手一按,颜色就变。再一擦,又回来。像活的。李晨和邹连梅在裁床前蹲了一上午。
裁三版,拆两版。
第三版出来,李晨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背在肩上试了试。不说话,就皱眉。
“还是不对。”
邹连梅把软尺往台上一丢。
“肩带短了,包身又太宽,背上像扛了块门板。”
李晨把包卸下来。
“那就再改,纸格我重新出。油蜡皮跟疯马皮不一样。这料子软,不能做太方的款。得收,收了才有型。”
“收多少?”
“底宽减一寸,袋身加两分,肩带放长三寸,再试。”
“你说了算。”
邹连梅拿铅笔在纸格上改,手很稳,那几道线,像用尺子推出来的。
李晨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走了神。
脑子里全是广交会,再过几天,广州就像一锅煮开的粥。全中国、全世界的拿货人,往火车站、流花路、桂花楼、梓元岗涌。那阵仗,他还没见过。可听李艳萍讲,只要产品对路,一个档口那几天能吃到半年的口粮。
“李晨。”
邹连梅叫他。
“嗯?”
“你走神了。”
“没有,想广交会的事。你说,光靠油蜡皮这几个款,够不够?”
“不够,撑不起半个档口。但能当敲门砖。别人没有,我们有。客人一摸这皮子,就会停。停下来了,别的款也有机会。”
“那你觉得,还差点什么?”
“颜色,油蜡皮颜色太暗。得加两个亮色。可这料子,上色一次变一次,不好控制。”
“不好控制,才有意思。像老蔡讲的,把不稳定变成特点。这皮子,每一只都不一样。我们就卖这个‘不一样’。人背出去,不可能撞款。”
“你倒是会编词。”
邹连梅笑。
“这不叫编,这叫把短处说成长处。你以为广州那些老板,张嘴就是‘全手工’‘进口皮’,有几个是真的?可人为什么信?因为话先出去了。牛皮先吹出去,接下来再想办法圆。圆上了,就是品牌。”
“你从李艳萍那儿没白学。”
“她那套,我学不来。她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我顶多把活的说成更活的。”
李晨也笑。
下午,李艳萍来了。
进门先不落座,把包往裁床上一搁,径直走到那排油蜡皮前面。伸手摸。翻来覆去地看。又拎起一个半成品,凑到灯下。半天,才“啧”了一声。
“老蔡的思路,我服。”
“怎么说?”
李晨把电扇往她那边转了转。
“这种油蜡皮,做旧五金,再走明线。整个广州,也就三五家在试。你们这个软硬度,已经摸到门了。就这个收口,再利落点,线距再宽一线。别怕粗,粗了才有手工感。”
“不瞒你讲,这版已经拆了三回。”
邹连梅端茶过来。
“拆三回算什么,我做头批货的时候,一个版拆了十七回。最后工人全跑了,就剩我一个,还不是熬出来了。”
李艳萍接过茶,没喝,往台子上一放。
“广交会前,你们能出多少?”
“油蜡皮的,先出五个款。每款三个色。一共四十五只,还不算泉州那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