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晨把吴双叫到了办公室。
厂子刚接手,朱桂芳在院子里跟几个老工人交代事情,车间里机器还没开,几个人蹲在门口抽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李晨把吴双叫进办公室,关上门,倒了杯水推过去。
“厂里这十几个人,你熟。”
吴双接过水,点了点头。
“以前在这个厂管过事,人我都认识。”
“谁行谁不行,你心里有数?”
“有数。”吴双喝了口水,“台面有个老李,湖南的,手艺好,不偷懒;车位有两个,一个阿香,一个阿玲,都是熟手,做皮带的活手快;开料有个阿标,广西的,力气大,裁床那台机器他闭着眼都能开。”
“剩下的呢?”
吴双把杯子放下,声音放低了些。
“剩下那几个,讲实话,不行。”
“怎么不行?”
“三个是朱大炮的老乡,一个是他表弟,两个是隔壁村的。”吴双拿手指头在桌上点了点,“这几个人,在厂里就是混日子的,早上来得比谁都晚,活挑轻的干,工资要得比谁都高。朱大炮在的时候,睁只眼闭只眼,毕竟是亲戚,可现在厂换了主,这几个人还留着,别的工人心里不服。”
“你点出来,是哪几个。”
吴双报了三个名字——朱大炮的表弟朱小军,还有两个老乡,一个叫老胖,一个叫阿强。
李晨记下了,把杯子里的水喝了。
“行,你去叫他们进来。”
吴双出去,过了一会儿,三个人进了办公室。
朱小军三十出头,胖脸,脖子上挂着根粗链子,一进来就往沙发上一坐,翘起腿。
老胖四十多,更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靠着门框。
阿强年纪最小,二十来岁,染了黄头发,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东张西望。
“李老板。”朱小军先开口,语气不冷不热,“找我们什么事?”
“厂我接了,从今天开始,叫牛来皮具厂。”
“知道,老板娘跟我讲了。”
“你哥是朱大炮,这个厂以前是他开的,现在归我了。”李晨坐在桌子后面,两只手搁在桌面上,“你们三个,从今天开始,不用留在厂里了。”
朱小军的腿放下来了。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要赶我们走?”
“这个厂现在不归朱大炮了,你们是朱大炮的亲戚,跟这个厂没有关系。”
朱小军站起来,脸上那点散漫收了,换成一副赖相。
“凭什么?”
“凭这个厂现在是我的。”
“按照劳动法,你要解雇我们,要赔钱的。”朱小军往前一步,“我们在这个厂干了多久你知道不知道?干了两年,两年!按劳动法,干一年赔一个月,两年赔两个月,一个人起码赔一千二。”
“对,要赔钱。”老胖在旁边帮腔。
“赔钱。”阿强跟着点头。
“赔钱。”阿强跟着点头。
李晨没动,看着他们三个,等他们讲完,才开口。
“我跟你们没有雇佣关系,你们的工资是朱大炮欠的,你们去找雇佣你们的人。”
“朱大炮跑了,我们找谁?”
“那是你们的事。”
朱小军急了,往前又逼了一步。
“李老板,你这话就不讲道理了,厂在你手里,你接了厂,就该接我们的账。”
“我接的是厂,不是账。”李晨的声音没高,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朱大炮的债权债务,跟我没有关系。你们要工资,去找朱大炮,你们要告,去告朱大炮,你们要堵门,我报警。”
“你”
“你什么你。”邹连梅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个黑包,“合同你看过没有?没看过,我可以拿给你看,转让协议上写的是设备、租期、库存,没写工人,你们三个,不在清单上。”
朱小军被堵得没话讲,脸涨红了,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想发作又不敢。
办公室里僵住了。
李晨看着朱小军那张脸,脑子里闪过东莞那间厂,闪过陈万年,闪过自己跟邹连梅递辞职的那天。那种被人当棋子、一脚踢开的感觉,到现在还记得。
门口那十几个工人,都往这边看。
邹连梅把李晨拉到一边,背对着那三个人,压低声音。
“算了。”
“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