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布落地的瞬间,产妇的尖叫也停了。
黑暗中,响起婴儿细细的哭声。
陈三姑浑身僵硬,她知道自己该去点灯,可腿像灌了铅。直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冲进鼻腔,她才扑到灶台前,摸出火石。
火星迸溅,灯芯再次点亮。
炕上,产妇昏死过去,被单被血浸透,却奇异地没有滴到地上。
陈三姑猛地回头。
门缝里,一张平板板的脸正缓缓咧开,没有五官,只有一条竖着的裂缝,裂缝里满是细密的尖牙。那牙“咯咯”磨着,像在笑,又像在数拍子。
“鬼……”陈三姑的嗓子被恐惧掐住,发不出完整的音。
裂缝里吹出一口气,裹着纸灰和潮土味。油灯残渣被吹得满地滚,一粒火星跳上炕席,“噗”地化作一朵青莲般的火苗,正好落在婴儿眉心。青莲一瓣瓣绽开,像灯芯。
婴儿不哭了,睁着眼。黑眼珠占满整个眼眶,没有眼白。他盯着陈三姑,眼里是陈三姑的倒影。小嘴一张一合,像在笑,又像在念什么。
陈三姑腿一软,跪在地上。
她看见,婴儿的眉心,有一道青灰色的灯焰形胎记,正随着呼吸一亮一暗。
陈三姑再醒来,天已蒙蒙亮,她被鸡鸣拉回魂。油灯重新亮着,火苗却变成正常的橙黄。产妇昏睡,婴儿包在干净棉被里,眉心一点淡青灯形胎记,呼吸平稳。
如果不是地上那截被剪断的红布,她几乎以为夜里全是噩梦。
她低头,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一张黄符。上面用朱砂写着她看不懂的篆字,笔画间渗着血丝——是她自己的血,却像被什么人用毛笔描过,组成一个她认不得、却看一眼就心里发毛的符。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家奶奶端着红糖水进来,精神矍铄,仿佛昨晚的狗吠、地钟、血光都是梦。
“三姑,辛苦了。”老太太把碗塞给她,“有些话,烂在肚子里。”声音压得极低,“这孩子……是四阴命,阴年阴月阴日阴时,恐怕活不过十二,除非——”
“除非什么?”陈三姑终于挤出一句,却像被砂纸磨过,嘶哑难听。
“除非,有人替他引灯。”林家奶奶望向窗外。
窗外,第一缕晨光落在老槐树下。那里,一道青灰色的背影正一瘸一拐地走远,手里提着一盏铜灯,灯罩上刻着“青灯”二字。
陈三姑心里“咯噔”一下。
陈三姑猛地攥紧黄符,指节发白。火苗在罩里晃了晃,像对陈三姑点了点头。
她忽然想起老辈子的传闻:青灯照魂,可续命,也可夺命。灯引者,以自身魂火为芯,替人引路,也替人挡煞。
可谁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换一个克亲克友的煞星?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一道青灰色的灯芯纹,正顺着血管,悄悄往心口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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