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姑深吸一口气,用银针在林夜左脚无名指刺了一下。孩子睡得很沉,竟没哭,只蹙了蹙眉。三滴血珠被接住,陈三姑抖着手,滴进裂缝。
“嗒——嗒——嗒——”
血珠落进青气,发出清脆回声,像滴进深井。紧接着,裂缝里传出“咕噜咕噜”吞咽声,似有无形口舌在接。青气猛地一收,“夜”字更清晰,边缘泛起血光。
林周氏忽然低声哭:“我听见……有人在叫小夜的名字,声音像老头子。”
老头子指的是林父林远山——失踪半年,生死不明。
林炳坤脸色铁青,冲裂缝抱拳:“列祖列宗!远山若还在,请给个明示!”
话音落,裂缝里“噗”地喷出一团湿土,土中裹着一枚铁片——是林远山上山时系的腰带扣,扣面扭曲,却生生烙出一个“夜”字。
林建国腿一软,跪倒在地:“爹……哥他……真被坟吃了?”
林炳坤闭上眼,眼角抽搐,再睁开,已是一片狠色:“远山没死,是祖灵留他在下面‘教灯’。小夜若能熬到十二岁,父子自会相见;熬不到——”他看向陈三姑,“你就得下去陪他。”
陈三姑背脊生寒,抱着林夜的手不自觉收紧。孩子却在这时睁开眼,黑瞳里映着裂缝,也映着那个血红的“夜”字。他忽然笑了,笑得无声,小嘴一张一合,像在叫:
“爹——”
裂缝里,竟隐约传出回应:“哎——”
众人毛骨悚然。豆油灯“啪”地炸了个灯花,火焰直直蹿起半尺,青中带红,照得每个人的影子都在地上扭曲成灯芯形。
四
第二天,丑时。
裂缝扩大了一指,边缘渗出暗红液体,像锈水,又像稀释的血。林炳坤用银碗接了三滴,逼林建国喝下去——“亲伯代父,续脉。”林建国抖得跟筛糠,却不敢违抗,一口咽下,喉结刚动,便弯腰干呕,吐出一滩黑水,水里蠕动着细如发丝的灯芯草。
“别怕,是祖灵在换你旧血。”林炳坤拍他背,声音哑得自己也怕。
第三夜,寅时。风停了,月亮却发毛,边沿多出一圈青晕。陈三姑抱着林夜,颤手刺下第三针。孩子终于哭了,哭声却像是从地底传出来的,回荡在坟场上空,惊起一群夜枭。
三滴血落入裂缝,青气猛地一收,“夜”字血光爆亮,随即迅速暗淡,裂缝开始“咯吱咯吱”合拢,像两扇厚重的石门缓缓关闭。最后一瞬,一只青灰色的手影从缝里伸出,五指虚握,正对林夜的方向。
林夜眉心胎记大亮,一朵青莲浮现,莲心空着,等那只手来握。
陈三姑不知哪来的勇气,抢前一步,把孩子的手按回襁褓,冲裂缝大喊:“他还没满岁!有什么冲我来!”
手影顿了顿,似在审视她。片刻,五指摊开,轻轻对她晃了晃——像告别,又像致谢,然后“噗”地散成青雾,被裂缝吞没。
“轰——”裂缝完全闭合,祖碑恢复如初,只剩一条细若游丝的线,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五
众人瘫坐在地。林建国脸色蜡黄,嘴角还沾着黑水;林周氏抱着孩子泣不成声;林炳坤却冲着祖碑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见血。
“列祖列宗,远山拜托给你们!十二年后,我林家送小夜回来——点灯引魂,接他爹回家!”
回声在山谷里滚了几圈,被风吹散。
陈三姑低头看林夜——孩子已止哭,正睁着黑得吓人的眼睛看她。
她手腕的灯芯纹忽然烫了一下,像被火星溅到,却不再往上爬,反而往回缩了半指。
林炳坤走过来,对她深深一揖:“三姑,林家欠你一条命。十二年后,若远山能回来,我让他给你磕三个响头;若回不来——”他抬头,目光如铁,“我磕。”
陈三姑苦笑,抱起孩子,转身往山下走。晨光照在她背上,却照不暖。
她想起老道的话:
“灯引者,向来只保煞星,不保自己。”
可刚才那一瞬,她分明看见——
那只青灰色的手,对她弯了弯指。
像是说:
“十二年后,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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