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沉青灯于井，暂封

雨收得突兀，像被大刀齐根砍断。碾子山东头的洼地，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露出乌油油的泥。泥面布满细小牙印，一圈套一圈，像某种未知巨兽刚啃完骨头。林夜被陈三姑夹在腋下，裤管滴着绿浆，两耳龙须一明一暗，与心跳同步。他听不清，却看得极清。

老道走在最前，背脊佝偻得像拉满的弓。他右手托一盏青灯——灯座是铜莲，莲瓣残缺；灯芯是干枯的指骨，骨节被岁月磨成玉色；灯油只剩底沿一层，却映得出漫天云影，云影在灯里倒流，像有人把天空倒进井口。老道脚下，没有脚印，只有一条湿痕，痕里漂着碎小的青云，云走他走，云停他停，仿佛整片天是借他搬运。

陈三姑低声问：“当真要沉灯？”老道“嗯”了一声，嗓子像被井绳磨过，哑得发苦：“灯在，水魃子不敢抬头；灯灭，它敢翻天。”“沉了灯，你怎么办？”“我？”老道笑了笑，露出仅剩的三颗牙，“我本就该埋在灯底下。”

井台到了。一夜暴雨，井口却未涨半寸水，反而更黑，黑得发亮，像抛光的铁镜。镜里，倒悬着一座“村子”——屋是倒的，树是倒的，人是倒的，一排童男童女脚朝天、头朝下，在井水里缓缓踱步，每走一步，脚底就冒出一串白泡，泡升到井面，炸成先前的“童声诱沉水”。

孩子们似乎察觉井外有人，同时抬头，嘴角裂到耳根，裂口内却不是牙，而是一截截灯芯，灯芯燃着青火，火头全是小写的“夜”字。

老道把青灯高举过顶，灯影投在井壁，影子里却出现第四个人——一个戴高帽的纸人，脸空白，手里提着另一只青灯，灯影与灯影重叠，像两把尺子拼成一把剪刀，剪刀开口对准井底，似乎只等老道松手，就把倒影绞碎。

老道单膝跪地，左手掐“镇井诀”，右手将灯缓缓降至井口。

灯未到，井底先传来“咕咚”一声闷响，像巨鲸吞水。紧接着，井水开始逆时针旋转，转得极慢，却带着整座碾子山的微震。旋转的中心，浮起一枚“水”字逆鳞，鳞大如盆，边缘生满倒钩，钩上挂着先前那些童影的脚。逆鳞每转一寸，童影便惨叫一声，叫声却成欢呼，像被罚站的孩子终于盼来下课铃。

灯降到三尺高，老道忽然停手。他偏头看林夜，目光穿过孩子，却落在更远的地方。

“小家伙，”他说，“借我一点火。”林夜听不见，却看懂口型，下意识摸向怀里的铜镜残片。

残片映出老道的眼睛——那双眼在镜里是两口井，井里各漂着一盏灯，左灯燃的是青火，右灯燃的是黄火。

林夜把铜镜递过去。老道以指甲弹镜，“当”一声脆响，镜面溅出一粒火星，火星呈“龙”形，龙尾带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