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机传动箱崩了。
裂口足有小臂长。王建国大步踏进四车间时,一股刺鼻的焦糊味直冲天灵盖。减速箱外壳正往外喷吐着黑糊糊的齿轮油,滚烫的油液砸在水泥地上,糊了冒烟的一大片。
工人们早退到了安全线外头,缩着脖子交头接耳。车间主任攥着对讲机在原地转磨盘,脑门上全是油汗。
赵科长就杵在三号机旁边。
看着王建国走近,赵科长腮帮子的肉抽动两下,喉咙里卡了半天,硬是没挤出一个字。
下午两点,厂办紧急拉开安全专题会。
杨卫民一巴掌拍在长条桌上,茶缸盖震得嗡嗡响。
“三号机即日停机大修!彻查事故根源,一周内,必须出书面结论!”
满屋子鸦雀无声。老周从兜里摸出一份起皱的文件,双手推到杨卫民面前。那是去年三月技术科被打回的安全隐患报告。
杨卫民翻到最后一页。红色钢笔字力透纸背——“瞎指挥!此件打回存档!——刘”。
整个会议室只听见老式吊扇转动的嘎吱声。杨卫民盯着这行字看了足有十秒钟,随后合上报告,直接塞进自己的公文包。
散会。
参会的人低着头往外走。王建国侧身堵在会议室门口。
“杨主任,三号机大修得拆传动系统,工期少说五天。这段时间,正好是改冷却水回路的窗口。”
杨卫民脚步没停,顺手抄过王建国递上来的牛皮纸袋,边走边拆。
走出七八步远,皮鞋猛地在水磨石地面上刹住。
“物料成本八块?”
“封顶。”王建国跟上一步。
“出了事谁兜?”
“方案上有我亲笔签字。”
杨卫民把纸袋卷成个筒,死死夹在腋下。
“周五厂务会之前,数据放我桌上。”
大步流星地下了楼。
接下来就是抢时间。大修耗了四天。第五天早晨七点,四车间还没来人,王建国就领着老焊工钱师傅,直接钻进三号机底部。
苏联人五十年代预留的那个备用法兰接口,全被陈年油泥糊死了。王建国抓起钢丝刷,硬生生搓了半个钟头,黑泥直往下掉,完好的螺纹这才见了天日。
一截七十公分的镀锌支管,四个管箍。钱师傅戴上焊帽,焊条一点,刺眼的蓝光在车间角落里亮起。一道漂亮的满焊,严丝合缝。
下午三点,主闸推上。
冷却水顺着新支管灌进去的瞬间,管壁外头立马凝出一层细密的水雾。王建国蹲在底座旁,手背直接贴上减速箱外壁——热量正顺着管子疯狂往外散。
往后整整七天。每天早晨七点到车间,晚上九点锁门。三号机的温度读数、转速曲线、停机记录,王建国一手掐着怀表,一手捏着本子,一笔一划全落在纸上。
老周拎着暖壶去车间找过他两回。
“建国,悠着点,别把身子熬废了。”
王建国头都没抬,继续盯着刻度盘。
第七天晚上十一点。技术科办公室空荡荡的,唯独角落那盏台灯亮着。
办公桌上摊着整整七页记录。
主轴温度峰值:62度。改造前三个月均值:78度。直降16度。
七天内因主轴过热导致的被动停机次数:零。
改造前同期:四次。
王建国拿起铅笔,在最后一项数据上重重画了三个圈,铅笔芯在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四车间三号机周产出量,较改造前同比提升:百分之十八。
不是预估的百分之十二,更不是十五。多出来的这三个点,是个实打实的意外之喜。主轴温度降下来,轧辊的热膨胀量随之减小,报废率直接砍了一大截。省下来的返工时间,全变成了真金白银的有效产出。
这笔账,最初的方案里根本没敢算。
王建国拿过稿纸,工工整整誊写了三份。一份锁进铁皮柜,一份留底。第三份装进牛皮纸袋,用浆糊封死开口。
周五早晨八点。这个袋子准时出现在杨卫民的办公桌正中央。
周五上午的厂务会,级别不够的人进不去。
王建国在技术科自己的工位上坐着。老周在两张桌子间来回踱步,皮鞋跟敲在地板上,来回走了不下二十趟。茶缸盖子揭开又盖上,水一口没喝。
十点四十。走廊里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最后停在门外。
门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