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一早。
王建国出门前,特意把那只军绿色帆布包塞进了自行车后座的驮架里,扯过一截麻绳,绕着钢管结结实实捆了两圈。
今天得去一趟东直门旧货门市部,关老爷子今天坐堂。
推着车子出东厢房,院子里静悄悄的。往日这个时候,秦淮茹早该在水池边忙活了,今天她家的门却半掩着,门外的煤球炉子上扣着铁锅,一丝烟气都没冒,显然是凉透了。
没人凑上来搭茬。
王建国落得清静,右脚一踩踏板,顺着坡道溜出了垂花门。
车轮子刚碾过胡同拐角的青石板,身后猛地劈来一嗓子。
“嘿!王建国!你等会儿!”
这公鸭嗓,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贾东旭。
王建国捏住手刹,单脚点地,侧过半个身子。
贾东旭从大门里斜窜出来,两条腿倒腾得飞快,一溜烟跑到跟前,气喘得跟破风箱似的。他搓了搓手,脸上硬挤出几分讨好的笑,那表情要多生硬有多生硬,活脱脱像吞了只绿头苍蝇又得夸味道好。
“你这一大早的,火烧屁股似的往哪儿蹿?”
“出去办点私事。”王建国语气平淡。
贾东旭喉结滚了两下,两只手下意识地揣进袖口里,往前凑了半步。
“建国,前两天胡同口跟你提的那事儿,你再受累帮我琢磨琢磨呗!我昨儿个找人打听过了,你们技术科递上去的意见,厂办那边老重视了。你只要肯递句话……”
“贾大哥,我前天把话说得够透了。”王建国直接出声打断。
他盯着贾东旭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红星厂的章,盖不到轧钢厂的公文上。跨着单位呢,这事我真插不上手。”
说完,王建国脚下发力,把车镫子踩正。
“厂里管得严,你赶紧上班去吧,迟到了扣工分算谁的?”
链条“咔哒”一响,自行车一溜烟拐出巷口,只留贾东旭一个人杵在冷风里,脸色由红转青。
东直门旧货门市部的事暂且按下不表。
王建国是用请了半天假的名义出去的,踩着饭点前回了厂。下周一就是五号机改造的实操阶段,这几天还得把方志远死死摁在图纸上,让他把现场参数一根管线一根管线地吃透。
一直忙到傍晚五点半,打铃下班。
王建国骑车回院,刚跨进垂花门,就觉出院子里的气压不对劲。
前院水池边空荡荡的,平日里雷打不动蹲那儿洗葱的阎埠贵不见人影,但西厢房的窗户缝里隐约透着半张脸。
穿过月亮门进了中院,气氛更压抑。棒梗蹲在自家门槛上,手里抓着根干树枝在地上瞎画,一张脸拉得老长,蔫头耷脑的。
王建国推着车往东厢房走。刚到屋檐底下,隔壁里屋的动静就跟爆豆子似的炸开了。
贾东旭的声音,不大不小,拿捏得刚刚好——既能显得他占理,又能让中院前后左右的邻居听得真真切切。
“你天天往人家屋门口送这送那的!鸡蛋饼、粉条炖豆腐、大清早的小米粥,一天三顿都快让你包圆了!别人不说闲话,你当全院的人都是瞎子聋子?!”
秦淮茹压着嗓子回了句什么,带着哭腔,听不真切。
这句话像是往油锅里泼了瓢水,贾东旭立马把声调又拔高了半格。
“我不管你安的什么心!一个大老娘们,成天围着外姓的单身汉转,你知不知道丢人两字怎么写?你咋不干脆把铺盖卷搬人家屋里去,贴身伺候着!”
这话骂得太脏了。
对面正房,刘海中家的粗布窗帘猛地晃了一下;易中海那屋的门轴也吱呀响了半声,显然都在竖着耳朵听墙角。
王建国把自行车大撑“咔”地踢下,没急着进屋。他站在门口摸了摸口袋,想找根烟——其实他不抽烟,纯粹是打算在外面站会儿,听听这出戏能唱到哪步。
兜里是空的。
算了。
他掏出钥匙捅开挂锁,推门进屋,反手把门拍严实。
隔壁的争吵声透过砖墙,依旧清晰。
“你摸着良心问问你自己!人家王建国是清华高材生,厂长跟前挂了号的红人!人家拿正眼瞧过你一回没有?你上赶着往前凑,倒贴都没人稀罕!”
秦淮茹终于爆发了,嗓门尖利得刺耳。
“贾东旭你胡说八道什么!我就是看他一个人住,冷锅冷灶的没口热乎饭,顺手端碗汤的事儿,怎么到你嘴里就这么腌臜!你的心眼子比针鼻儿还小,怪不得在厂里混不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