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是这样想着,但是天黑了之后,罗大宇的脚步还是不受控制了出了办公楼,一路向着家属区的位置走去。一直走到快要进家属区的院子他才停住。这里有一个位置恰好可以看见家属楼的侧面,罗大宇就站定在这里,仰头向上望着。
家属楼的窗口一排一排的,但是罗大宇一眼就知道自己家是哪个窗口。看到自己家的窗口亮着灯,罗大宇不知不觉的心口涌起一种温暖的感觉,那个窗口真的是家了,而不是一个房子,一个睡觉的地方。他就像站军姿一样挺立地站着,双眼都盯着那个发着光的窗口,那是陈雪房间的窗口。此刻她在干什么?罗大宇在心里面想像着。
是在书桌上写字,还是在缝纫机前面缝着衣服呢?莫名地,罗大宇就觉得这个时候陈雪肯定是在缝衣服,而且是在缝给自己的那一件。他昨天看见了,顶好的灰色咔叽布的料子。罗大宇想到这里就有些心虚,他不清楚咔叽布要多少钱,但是他清楚家里面添的那些个大大小小的电器,价格都不便宜,更不要说还都是要凭票供应的。他虽然大小是个营长,到手的津贴却根本不可能买得起那些电器,只有可能是大舅哥给的钱,或者,也可能是陈雪自己挣的钱。想到自己的媳妇现在还在从娘家拿钱,却不吝惜地花钱给自己买了这么好的布做衣服,罗大宇第一次觉得,大概自己这个丈夫做得其实不太够格。
过了一会儿,客厅的灯也亮了起来,然后就看见一个小小的人影打开了阳台的门,站在了阳台上。罗大宇知道陈雪根本不可能看见自己,但是他在这个位置看陈雪却是清清楚楚地,可以看见她略微有些蓬松的发稍,看见她两只手臂用力向上伸着,脖子仰起来露出长长的形状优美的脖颈。手臂上的线条修长而优美,慢慢地向下收着,然后就被墙遮住,没入了黑暗之中。他几乎从来没有机会这样肆无忌惮地注视着陈雪,就连早晨那一次令他念念不忘了一天的身影当时也只是轻轻地扫了一眼。这样看着,罗大宇甚至都有些疑惑,他的媳妇是这么个样子吗?
罗大宇的记忆里对于陈雪的样子是模糊的。在他们结婚之前,这个姑娘对于他来说仅止于一个名字,再加上陈营长的妹妹这么个身份。他们之间似乎模糊地有过几次对话,但是简短到毫无意义。
之后就是那一天的尖叫和一身白花花的皮肤,其实罗大宇几乎都记不起来那天是什么样了。他当时一进屋就觉得不对,根本就没有敢看,而后来更是一点儿也不想回忆当时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再之后,就是婚礼的时候,那穿着红色的棉袄,带着点羞涩笑容的面庞。但是结婚这样一辈子一次的大事儿,在罗大宇的记忆中都是模糊又混乱的。他只记得自己昏昏沉沉地喝了很多酒,有人上前来恭喜,也有人上前的打趣,不管是谁,他都来者不拒,人到杯干。奇怪的是,他现在竟然不明白当时的自己是种什么样的心情。为什么会在新婚之夜放任自己喝得大醉而不管自己的新婚妻子呢?当时的陈雪面对他又是什么样的心情呢?
还有他调任到了这里,陈雪也跟着随了军之后,他们之间究竟是怎么过的呢?刚来的时候陈雪是什么样子呢?
在这一刻,在这微凉的初秋的夜里,罗大宇只有安静地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阳台上的身影,光从陈雪的身后散射过来,把她整个人都染上了微微的光晕,有种不可亵渎的美。罗大宇就这样望着望着,一直到那身影转身离开,直到两个窗户的灯都暗掉。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罗大宇不知道这首诗,但是这一夜,他的确是在那窗户后面的灯熄灭了之后许久,才默默地转身离开。他不知道究竟是在哪个时间发生了变化,是在哪个时间出了错,隐约地,他觉得,也许那个阳台上的身影离他会越来越远了,远到他只能仰视,还是躲在不会被她发现的角落里仰视。这样的猜测让他的心尖都有些颤抖,他迅速地把这想法从脑海中抛去,这是自己的媳妇儿,当然就会和自己在一起,毋庸置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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