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纳在龙安县里兜兜转转。
赵卫东没定目的地,就让司机随便开。
他隔着车窗,看着这个贫困县最真实的样子。
杨晴坐在副驾,一句话不说。
她的脑子很乱。
心里更乱。
从赵卫东办公室出来,她像是换了个人,又好像从不认识自已。
这个男人只用了一小时,就把她二十多年的人生观砸了个稀巴烂。
她开始怀疑。
怀疑自已过去追求的一切。
那些名牌,豪车,那些在权贵间周旋的虚荣,到底有什么意义。
车子路过几家工厂,规模都不大,瞧着普普通通,没什么出彩的。
但也算正常开着工。
可当车子驶过一个挂着“狂人五金”招牌的厂子时,司机却放慢了车速。
“领导,您看,前面好像出事了。”
不用司机提醒,赵卫东也看见了。
工厂大门口,黑压压的挤了一大群人。
本就不宽的马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里吵吵嚷嚷,还夹着女人的哭喊。
“靠边停。”
赵卫东的声音不带一点波澜。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
赵卫东推开车门,径直朝着人群走去。
杨晴只迟疑了一瞬,也赶紧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赵卫东要干嘛。
但她有预感,今天就是赵卫东给她上的第一堂课。
两人挤进人群,眼前的景象让杨晴的心猛的一沉。
人圈中间,三个人披麻戴孝,直挺挺的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跪在最前的,是个年轻女人,也就二十五六。
肚子高高隆起,月份不小了。
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黑色的骨灰坛,旁边立着块简陋的灵位牌。
女人脸上泪痕干了又湿,两眼直勾勾的,嘴里反复念着什么,声音哑的吓人。
全是绝望。
她身后跪着一对神情凄惨的老夫妇。
应该是她的父母。
老人一边哭,一边对着工厂大门的方向磕头。
周围的乡亲们一个个气的脸红脖子粗。
对着厂门口几个穿保安制服的男人指指点点。
“你们这群天杀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一条人命啊,就赔五万块钱?你们的心是黑的吗?”
“把人家的顶梁柱害死了,现在连个说法都不给,还打人!你们就不怕遭报应!”
赵卫东和杨晴站在人群里,听着这些七嘴八舌的怒骂,总算明白了大概。
怀孕的女人叫张兰。
她丈夫李伟,是狂人五金厂的工人。
半个月前,李伟在车间操作机器,出了意外,当场人就没了。
事后,厂里一口咬定是李伟违规操作,只肯拿五万块钱。
叫“人道主义补偿”。
更过分的是,李伟家人还没反应过来,厂子就说天气热尸体不好放,强行把李伟的尸体拉去火化了。
死无对证。
张兰一个农村妇女,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拿着那份轻飘飘的事故认定书,她连告状都摸不着门。
实在是没法子了。
她只能抱着丈夫的骨灰,带着年迈的父母,一次又一次来厂门口讨说法。
可每次,换来的都是保安的毒打和驱赶。
前两次,张兰的爹肋骨都被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