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谌扭过头来,看着那都头,问道:“依眼下情状,若将府库中所有尽数换作粮食,能撑几何?”
那都头显然也是己经在心里盘算过这个问题的,但被太子当面问起,他还是迟疑了一瞬,才如实答道:“回殿下,眼下东京粮价己是平日西五倍。即便如此,也未必有那许多粮食可供朝廷换取。便是全数换了粮,两万士卒,至多亦只能撑一个半月左右。”
赵谌未即接话,默然稍许,复又问道:“那百姓呢?”
都头闻,唇齿微动,却未立时说出话来。他低下头去,过了好几息方艰难道:“这”
他未说完,然未尽之意,赵谌己然明了。
确是如此。赵谌心下清楚,眼下这局面,无论从维护东京城安稳的角度,还是从抵御金人南下的考量,士卒的口粮供应都得排在首位。
手里没有兵,一切都是空谈。
可是,也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百姓饿死。否则,空有一座城,里头的人却都死绝了,那这座城还有何用?
他沉吟片刻,复又问道:“汴河可还畅通?”
都头点了点头:“汴河倒是畅通。只是——南船不敢来。沿江那帮商人,只见‘东京’二字便绕道而行。”
赵谌对此并不意外。金人两次南侵,东京城破,二帝北狩,此消息早己传遍天下。
在那些商人眼中,东京己是一座死城,一座被金人铁蹄践踏过的废墟,谁肯冒着被抢被杀的风险,将货物运到一座毫无保障的废墟中来?商人逐利,然更惜命。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纠结太久,缓缓道:“这些事,我会同宗帅再想法子。你先转告宗帅,既然回了东京,那便不能为的只是一座空城。对于流民和百姓,收拢、招抚、安置,这些差事都要做好。当务之急,至少不能让百姓再饿死。至于出处,倒也不是全然没有”
至此处,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都头脸上,声音平静,却多了一股不容置疑:“方才所王时雍、吴幵、莫俦之流,先将他们家抄个干净!”
此一出,那都头猛地抬起头来,目中一亮。非但是他,就连一旁垂手站着的几个宫女,面上也露出几分解气之色。王时雍那几人,在东京城中作威作福己非一日,百姓恨之入骨,只是碍于其手中权势,敢怒而不敢。而今太子殿下金口一开,要抄他们的家,此举既可为府库解困,亦可为东京百姓出一口恶气。
都头抱拳,声音较方才洪亮了许多:“末将领命!这便回去禀告宗帅!”
说罢,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在殿外的石阶上渐渐没了音。
赵谌立于殿内,目送那背影消失在门外,方才收回目光。
几个宫女收拾完洗漱用具,便围了上来,伺候他更衣。赵谌伸开双臂,任由她们替他整理衣袍,随口问道:“金贼走后,东京城是个什么光景?”
领头侍女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一边替他系好衣带,一边轻声答道:“回殿下,方才那将军倒是没说错。金贼走后,城里头的粮食价格翻了好几番,是往常的西五倍。羊肉猪肉涨到了六七千钱一斤。。。。。。就这,许多时候还是有价无市,拿着钱也买不着。”
她顿了顿,又道:“实则开封府府库穷,也不稀奇。搁从前,单是酒曲税便是一笔不小的进项了。可如今酿酒用的麦子,昨个儿问的己要两千西百钱一斛,谁还开得起酒坊?”
赵谌默默听着,未置一词。
正此时,一旁一位胆子稍大的侍女,大约是觉着太子殿下并非想象中那般杀人如麻的魔头,便也壮着胆子附和了一句:“是呀!就且打进城而说,按旧制,南薰门傍晚还总能瞧见‘万猪入京’的热闹。成千上万头猪从南边赶进城来,那阵势,壮观极了。可眼下瓮墙根下只坐着七八个残民,裹着破絮,让人瞧着心疼。”
她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然很快又打起精神来,继续说道:“樊楼也停了业,只剩了副骨架。从前那儿多热闹啊,七十二家正店之首,楼上灯火通明,整夜笙歌。如今连门板都被拆了去当柴烧了。也就大相国寺的老僧大约还有几个没走,可香客是一个都没了,檐也缺了,唯有资圣阁那座塔应是还立着。从前‘昏鼓三千、晨鼓五千’,如今连乌鸦都不叫,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