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琼是走得最快的那几个人之一。
他走在人群中,步子很快,低着头,未曾说话。周围有人与他擦肩而过,有人瞧了他一眼,但没人上前与他搭话。他亦未曾看任何人。
他走出宫门,上了自己的马车,在车中坐了良久,把今天朝会上听到的每一个名字、每一道封赏,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头到尾,皆未有他。
他其实不算意外。早在朝会开始之前,他就隐隐有一种预感,觉得自个儿可能不会被列入封赏名单。但这种预感变成现实的时候,他还是觉得有些过不去。
他想不明白。
这一仗他未曾真正上战场,这他知晓。他的职责是守住东京,是在后方盯着河防,是防止那些趁乱鸡鸣狗盗之辈在京畿作乱。他做的事虽是不如前线将士那般轰轰烈烈,却也不是什么都没做。战况最焦灼那段时间,他甚至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带着人在岸边巡逻,即便如此,也不忘了本职差遣,还顺道收拾了不知多少个想趁火打劫的泼皮。
这些事情未曾有人知道,亦不会有人在意。
可他不晓得自己哪里做错了。是平时得罪了什么人?是有人在上头说了他的坏话?还是太子殿下觉得他这个人不堪大用?
他想了许久,依旧未曾想出答案。
车夫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不见动静,小心翼翼地探头问了一句:“将军,回府吗?”
范琼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回吧。”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宫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范琼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亦非是不甘,乃是一种深深的茫然。
而另一边,宗泽是被亲兵搀扶着走出宫门的。
他的脸色比来时更差了,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有些急促。但他心头里的那股子精神儿却比来时好了许多,他在殿中站了将近一个时辰,听完了整篇封赏诏书,瞧见了那些年轻人一个个出班谢恩的样子,他的眼睛里一首闪着一种明亮的光。
走到马车边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宫门的方向,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好啊好啊”
他说得很轻,应是说给这年轻的新朝,亦应是说给这年轻的自己。
亲兵扶着他上了车,车帘放下,马车缓缓驶离。
这一日,东京城有人欢喜,有人失落,有人满怀希望,也有人暗自彷徨。
但无论如何,黄河西州之战的篇章,且是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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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河北邢州。
秋天的尾巴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拽走。
且说九月底那场大战结束时,天气还算得上清爽。可进了十月,北风一天比一天勤快,虽是还未曾到呵气成霜的地步,但早晚两头己经有了明显的凉意。
宗翰坐在邢州城内的旧州衙里,面前摊的是河北山川地图,图上用朱砂标满了箭头和圆圈,他的手指仍然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着,应是在丈量着什么。
他己经在这里坐了整整一个上午了。
亲兵在门口探头看了好几次,端进去的吃食原封不动地摆在案角,己经没了热气儿。
完颜宗翰在等。
快到午时的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门处传来,由远及近,在州衙门前戛然而止。片刻之后,一个风尘仆仆的金国信使大步跨进院子,单膝跪在阶下,双手举起一封用牛皮包裹的文书,高声道:“大元帅,京师回书!”
宗翰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朱笔,站起身来。他走到门口,接过那封文书,拆开外头,取出里面的信纸。信纸上是陛下亲笔,字迹粗犷有力,乃是带着一股子草原君主才有的蛮横气息。
信的内容不长。太宗倒是并未如何斥责这位大元帅在河北的战败,虽说部分措辞严厉,但不至于毫不留情,末尾又给了他一道使人安心的旨意,大元帅无需顾虑,是打是回,朕不干预,若有策略,可相机决断便是。
宗翰读完信,道。
“召集诸将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