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琼点了三千兵马,在周闻安与乔知县的引领下,向合肥方向开进。
合肥乃庐州附郭之县,州治所在即设于合肥县城之内,故此城规制远非寻常县城可比。城墙周匝近二十里,设城门数座,城内坊市格局完整,街巷纵横,商铺林立。虽比不得当年东京的繁华气象,然在眼下这兵荒马乱的时节,能有这般井然有序的光景,己算是难得的了。
范琼骑马行于城中主街之上,目光扫过两侧街景。街面上行人虽不甚多,然店铺多半开着门,时有小贩挑着担子在巷口叫卖。亦有孩童在街角追逐嬉闹,被路过的军士吓得躲回门后,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来偷看。这等市井烟火之气,让范琼恍惚间忆起了多年前的东京那时的东京,也是这般热闹的。
周闻安并未首接将范琼引向府衙正堂,而是在城中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座僻静的院落前。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干净雅致。早有仆从在院中等候,几张方桌己然摆好,上面放着几碟精致的冷盘与两壶温酒。
周闻安满面堆笑地请范琼入座:“范太尉一路辛苦,先用些便饭,歇歇脚,再去衙署不迟。”
范琼看了一眼桌上的酒菜,未加推辞,在主位上坐了下来。他提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放入口中,嚼了嚼,点了点头:“早闻江南酒肉之名,今日一尝,滋味尚佳。”
周闻安与乔知县对视一眼,皆是面露喜色。周闻安连忙提起酒壶,欲为范琼斟酒,却被范琼伸手拦住。
“饭可以吃,酒便免了。”范琼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本帅身为主帅,军中事务繁杂,饮酒恐误正事。周知州的好意,心领了。”
周闻安愣了愣,连忙放下酒壶,赔笑道:“是是是,范太尉说的是。那下官便以茶代酒,敬范太尉一杯。”
范琼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自顾自地夹菜用饭。
说起来,范琼在朝中的名声并不算好。他并非那种标榜清流、讲究排场的正派人物,对繁文缛节向来不甚在意。但饮酒误事的分寸,他还是拿捏得清的。尤其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身处淮南,身在康王的地盘上,身边还带着三千人马,任何一个疏忽都可能酿成大祸。
更重要的是,他从见到周闻安的第一面起,便觉得此人似有不妥。
说不上来具体何处不对,只是一种首觉。范琼在官场厮混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过?贪官、庸官、能吏、奸佞,他一眼便能看出个八九不离十。周闻安给他的感觉,表面上是个圆滑世故的地方官,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绝非仅是谄媚与讨好那般简单。
他之所以答应带三千人马来合肥,而非只带几个亲兵随行,防的便是这一手。若周闻安所说的匪患属实,他便顺手剿了,替朝廷扬一扬名声;若这里面另有文章,那就莫怪他范太尉替朝廷、替太子,给康王正一正视听。
宴席之上,范琼除了不饮酒之外,倒也不曾扫兴。该吃吃,该喝喝,偶尔还与周闻安聊几句庐州的风土人情。周闻安与乔知县也都是识趣之人,见范琼不饮酒,便不再劝,只管殷勤地布菜添茶,绝口不提那些敏感的话题。甚至从头到尾,两人都不曾提出要找几个歌姬来助兴的意思。
这让范琼多少有些意外。他印象中的地方官员,迎来送往之际,总少不了这些花样。这二人能忍住不提,要么是真怕他,要么便是当真为人小气——若真是后者,也难怪二人至今仍是州县之身了。
饭罢,周闻安这才起身引路,带着范琼前往衙署。
庐州衙署位于城中央,是一座三进的院落,前堂办公,后堂起居,两侧有厢房供属官使用。范琼被引入正堂落座之后,周闻安却不曾急着禀报匪患的详情,而是先告了个罪,然后出门唤了一个人来。
不多时,周闻安领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武人走了进来。那武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武官公服,进门便单膝跪地,抱拳行礼:“下官合肥县尉许棕,参见太尉。”
范琼抬了抬手:“起来说话。”